太渊看着面前的晓梦,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慨叹。
入定的人,他见过不少。
这一百多年,走过数个世界,见过无数修行者,有的刻苦,有的懒散,有的聪慧,有的愚钝,有的在禅堂里坐破蒲团,有的在山林中面壁十年,有的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入定的方式也千姿百态。
有些甚至算不上修行者,只是意外地跌进了那道门。
太渊靠在竹椅上,目光落在晓梦那张安静的小脸上,脑海中浮光掠影,闪过一幕幕往事。
他最先想到的,是大明世界的一个女弟子。
朱秀荣,先天不足、体弱多病,都说活不到成年。
当医药无救时,她转向了内观。
身病即心药,这句话用在朱秀荣身上,再合适不过。
因为大病缠身,才懂得平凡的可贵,因为随时可能死去,才开始珍惜每一寸光阴。
她不耗不扛,顺应自然,在病榻上学会了养精蓄锐,学会了身心合一。
那算是太渊第一次亲眼见的“以病入定”。
后来,朱秀荣硬生生活到了近五十岁才去世。
五十岁,听起来不算长,但以她先天不足之躯,能活到知天命之年,已是奇迹。
只可惜,当年的太渊境界修为有限,无法救治她的根本之疾。
如果是换成现在的他,生残补缺,不过是寻常事。
……
接着,太渊的思绪又飘了。
还有一种是“以苦入定”的。
比如说,天台山的和合二仙,寒山与拾得。
太渊没见过这两个人,但听过他们的故事。
寒山是一个落魄书生,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妻离子散。他隐入天台山的寒岩,过着“桦皮为冠,布裘敝屣”的日子。
拾得是一个弃婴,被国清寺的和尚收养,在厨房里烧火做饭。
两个人,都是苦命人。
经历的苦,不是身体的病痛,而是命运的无常。大起大落,大失大望,大悲大痛,经历过这些,方知“无常是常”。
所以寒山才写得出“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所以才有那篇著名的《寒山拾得忍耐歌》——“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不是软弱,是勘破。
是苦到极处之后,放下外境依赖,心不动,则万物不扰。
……
还有一种“以情入定”。
自古情关最醒人。
在原生、情爱、人际中反复受伤,借着纷乱的关系为镜,照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执着与恐惧。破我执,放下外求,守心自安。
历史上,因为情关问题最后彻悟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无需例举述说。
接下来是“以艺入定”的,这一种,是太渊见得最多的。
比如,弄玉就是这一种。
琴棋书画,茶香手工,借一门技艺,修一念专注。心定神安,阴阳调和。
太渊想起与弄玉相见的情形。
就是弄玉她那入了定境的琴音,吸引了自己。
以艺摄心,一处摄心,万缘自息。
这是比较容易的入门路径,不需要大根器,不需要经历苦难。
……
至于“以善入定”这一种,太渊在佛门中见得最多。
利他破小我。
真正修佛的人,自心稍安,自然生起慈悲,不争不夺,以德润身,以善化心,柔和包容,心安理得。
适合那些定力初成、修持外功的人。
跟出家之人有点类似的,是“以迷入定”这一种情况。
这是源于富足中的虚空。
这一类人,大多是富家子弟,纵情声色者有之,出淤泥而不染者亦有之。
物质不缺,心却无处安放,有人会追问“我是谁”、“为什么活着”。
他们参究本心,修行也是为了明心见性,知来去。
太渊想起了在上一个世界见过的李叔同。
前半生风流倜傥,诗书画印无一不精,却在盛年之际忽然出家,成了弘一法师。
他为什么出家?
有人说是因为感情,有人说是因为看破红尘,有人说是因为修行的缘分到了……
这种人,历史上不少,东西方都有。
比如叔本华,也是如此。
他们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太多,多到每一扇门都通向不同的未来,却不确定哪一扇门通向自己。
……
太渊的目光落在晓梦脸上。
至于晓梦这种,应该算是“以慧入定”。
天资聪颖,根器上利,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不历苦难,星契无为,天生灵秀,好思哲理,亲近道法,观天地阴阳,悟道法自然。
太渊想起了冯曜,他也算是这一类人。
天生一颗清净心,幼年时便自动得了炁,无师自通,无门自入。
这种人,是真正的天才,他们的存在,就是给世人制造尴尬的。
不明白学的是什么,是一种痛苦,明白是什么,但是能力低弱,是另一种痛苦。
晓梦和冯曜很像,但又不完全像。
冯曜的慧,是天生的、不沾尘的,晓梦的慧,是读书阅经读出来的。
一个是“本来无一物”,一个是“时时勤拂拭”。
…………
晓梦从入定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跪坐了一天一夜,她膝盖没有麻木,腰背没有酸痛,呼吸平稳得像刚睡了一个好觉。
睁开眼睛,眸光如水,清澈澄净。
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工布剑,又抬头看了看太渊。
“师父,我好像……走神了很久。”
“不久,才一天而已。”
从这次以后,晓梦在修行方面的进度一日千里。
就和当年的弄玉一样,一年的修行,抵得上别人十年。
太渊也正式传授了晓梦自己的丹法。
正如同弄玉她们猜测的,晓梦算是太渊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位真传弟子。
全真丹法的四步功夫:筑基炼己、炼精化气、炼气还神、炼神返虚。
“这丫头的资质禀赋,比弄玉还好几分。”
太渊靠在竹椅上,看着在湖边练功的晓梦,心中默默盘算。
“照这个速度,二十岁之前,应该能摸到第三步的门槛。”
晓梦不知道太渊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师父教的东西好深奥。
许多地方需要反复琢磨。
越是修行下去,晓梦越是觉得师父的道行浩瀚如青天。
“师父,”她抬起头,“这第四步的‘炼神返虚’,你走完了吗?”
太渊瞥了她一眼:“你猜。”
晓梦道:“你走完了。”
太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还差得远呢!”
为了让晓梦能够安心闭关,太渊决定做一件事。
他将晓梦叫到竹庐中,工布剑横在两人之间的竹桌上,剑身被木质剑鞘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