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一股焦香,白晨从池边看到了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后者此刻正在烤鱼。
在一片静止的环境中出现这样的一个人,无疑是引入注目的。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话,手心处传来的一阵烫感便让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只见那里停着的一张红纸正在快速褪色。
而这张纸原本上面写着的是“固守”二字。
“你差点陷入无休止的沉眠,是它帮你争取到了另一个……额,回合。”烤鱼的人说。
白晨反应过来是规则牌发动效果了。这么说来,这里发生的一切果然和端有关,而且现在已经是大祀之中了?
“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在沉默一阵后才扭头咧嘴笑道:“你叫我百宝吧。”
“百宝……”白晨点了点头,“我记得我也有一个名叫百宝的朋友,但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朋友。”百宝说。
白晨又是点头。
这时百宝拿起烤鱼,指着池边说:“现在陪我这位朋友走走如何?”
直觉告诉白晨,他应该相信这个人,不应有半分理由。
他跟了过去。
此时除了他们之外,在他们周围的环境仍然是静止的。但一片静止的环境,耐不住白晨内心的混乱。
“你为什么知道规则牌?”他问。
百宝一边吃烤鱼,一边回答说:“因为它本来就是我发明的。”
白晨哑然,突然看不清此人的身份。
百宝则一脸平淡地继续说:“有人想让你沉沦在自身的罪恶感之中,让你作为一个有罪之人「死去」,从而让另一个人替代你的存在。”
白晨呆呆地看着,听不懂他的意思。
百宝抓了抓脑袋,有点丧气。
“简单地说,如果你承受不住选择的重量,就会有其他人取代你的位置。固守虽然帮你争取了机会,但要赢下此局,你仍然只能靠自己。”
“就像替罪轮回。”白晨好像听懂了。
百宝继续向前。
“当你不再像你,你就承当不起这个世界的「角色」了。”
他张开右手,手心处升起一张逐渐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的是“侠客”二字。
“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对方是一个独眼龙,他正在拦路抢劫一个走商。独眼龙临死前指着你说,你凭什么杀我?你以为你杀了我,这世道就变好了?”
“你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需要回答。杀一个拦路抢劫的强人,还需要什么理由?现在,我同样把这个问题送给你,凭什么?凭你的剑比别人的快?凭你读过几本书、懂得几个道理?还是凭你是替天行道?”
百宝的脚步继续走远,而白晨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我在路的另一头等你,相信你会带着答案回来。”
百宝走远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之中,白晨才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池塘边上的一片野花。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只蝴蝶落在其中一朵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很多年前,他跟着老学究去城里,看到一个农夫在打一条狗。那条狗偷吃了农夫的腊肉,被打断了后腿,拖着血淋淋的腿在地上哀鸣。他当时很气愤,觉得农夫太残忍了。不过是一块腊肉,何必下此狠手?
他想要上前制止,老学究却拉住了他。
“你知道那条狗为什么要偷腊肉吗?”老学究问。
他摇头。
“因为它在奶一窝小狗。它不吃饱,小狗就会饿死。反过来,农夫家里也有三个孩子,那些腊肉同样也是他们的食粮。”
他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狗该打吗?农夫错了吗?”
老学究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草丛里。
“走吧。”老学究最后说。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不甘心,追着问:“老师,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有时候,”老学究慢慢地说,“你要学会承受对错。”
白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从野花移到前方。
走了一段路后,前方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于是加快了脚步。
“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快走!”一个稚嫩的声音厉声喊道。
一个孩子正握着短剑,对峙着池塘上升起的大蛇。在他的身后,几个行人落荒而逃。
“凭什么?你凭什么阻拦我?他们吃了我的孩子,我要吃了他们,有什么不对?”蛇愤怒地喊道。
“不行,作为一名侠客,我决不允许你伤害他人!”孩子握剑的手不断战栗。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吞了你!”
白晨二话不说,直冲上去把那孩子从蛇口下救下,不过他没有接着对蛇出手,而是一路带着孩子逃离。
蛇没有追来,它似乎被限定在了池塘范围。
白晨在山路上把孩子放下。
“我叫彪子,多谢大侠相救。”彪子客客气气地行礼。
白晨想说的话到了喉头,一下子又都吞了回去。
“大侠,我可以拜你为师吗?”彪子说。
“你为何想拜师?”
彪子顿时丧气,道:“他们都说我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还想欺负我娘,我必须要变强,成为真正的大侠,这样才能保护所有人。”
保护所有人,真是孩子才能说出的话。但白晨没资格说他,因为他自己也有过同样的念头。
谁没有呢?
“大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杀死那条蛇呢?杀了它,它就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我不知道。”白晨说的实话。
彪子挠了挠头,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白晨忽然问道:“你,恨那个杀死你父亲的人么?”
彪子低着头,低声说:“我不知道。我爹明明说好要保护我们,结果他却是一个骗子。我不是一个双标的人,所以……我其实更想知道他在最后说了什么,可惜我找不到了。”
白晨内心复杂。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怎样的答案。当初彪子也是一直在找他,但他都躲了过去。也许他当初想知道的就是这关于最后的故事,现在可以告诉他了。
其实就是一些普通的,求饶的话语,并没有任何要对家人说的话。
彪子沉默了。
白晨俯下身来,轻轻抚着他的脑袋,一大一小的两颗脑袋就这样以额头对额头的方式碰到一起。
“对不起,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我还是会杀了他。”
“嗯,”彪子低声回应,“我相信你,大哥。”
刹那间,彪子的身形慢慢飘散,化作漫天的纷飞的蝴蝶。
白晨回到了池塘边上,那条蛇还在那里等着他。
当蛇张开血口向他扑来时,他只是抬起头来,纹丝不动。
“大姨,我知道你在这里。”
蛇口戛然而止,如同先前那些静止的画面一样被定住了。
而在蛇的后方,池塘之水卷起,化作苍白的人形。
“阿晨,好久不见。”
“你是闫婆婆的女儿,你的身份必然不寻常,我早该猜到你在附近的。”
女人晃了晃头,道:“你本不必如此。”
“我知道,大姨你不想伤害我,只是想把我留下。不管如何,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让我再次见到彪子。”
“原谅?我没有资格原谅你。”女人轻声说,“毕竟他爹会变成这样,与我有很大的关系。”
“是因为你是一个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