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周围的一切,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邪乎劲儿全没了!老子今早喝粥都比平时多喝了两碗!”
杨十三郎没理会种豹头的咋呼,翻身下马,几步跨上祭坛。他看向戴芙蓉,眼神里是未散尽的惊悸:“情况?”
“魂魄受创,但根基未毁,反而因祸得福。”戴芙蓉言简意赅,又将昨夜朱玉引导众人心念、净化言灵的过程快速说了一遍。
杨十三郎听完,沉默了。
他走到祭坛中央,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黯淡的符文。昨夜这里发生的一切,通过戴芙蓉的描述,在他脑海里重现。那不是简单的镇压,那是一场战争,一场以“人心”为兵刃的战争。
他想起昨夜那一刻,当他以为一切都要失控时,那种从心底涌起的、并非来自自身的坚定力量。那不是神力,也不是妖术,那是……成千上万普通人的念头。
一直以来,他的策略都是“堵”。
因为“言灵”不可控,因为人心易变,所以他立下严规,严禁在新城内妄议吉凶、传播流言,甚至对过于热烈的祈愿也心存警惕。
他像守着一座火药库,小心翼翼地抽走每一根引信,生怕一点火星就能让这座新建的城池化为乌有。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虚弱却明显气质大变的少年,听着戴芙蓉关于“纯净心念”的分析,杨十三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搞错了方向。
堵,是为了防乱。
但疏,才能成势。
如果这些飘忽不定、时而作祟的“言灵”,真的可以被引导,被净化,被凝聚……那它们为什么不能成为一种力量?
一种属于天眼新城独有的力量。
杨十三郎站起身,目光越过残破的石柱,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新城。那里的每一个屋顶,每一缕烟火,都是军民们一刀一斧建起来的。
他们的汗水、期盼、乃至偶尔的抱怨,不都是最真实、最鲜活的“言灵”吗?
若是任由其散乱,便是隐患;但若将其汇聚于一个安全的容器,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娘子,”
杨十三郎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你说,我们能不能……不只把它当成麻烦?”
戴芙蓉挑眉:“此话怎讲?”
“既然‘言灵’无法消除,既然人心所向即是力量,那我们为何不试着,给这份力量画一条轨道?”
杨十三郎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那是属于将领制定战略时的光芒。
“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立下规矩。与其害怕他们想什么,不如引导他们一起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建的,不只是一个城池,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之付出真心的地方。既然‘言灵’是心的回声,那我们就让这座城,听见所有人的心声——但必须是齐声。”
种豹头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抓了抓头发:“将军的意思是……以后大家伙儿一起许愿?那要是有人想发财,有人想娶媳妇,这不就打架了吗?”
“所以,要有‘规范’。”
杨十三郎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是乱许愿,而是‘共愿’。比如春耕时,大家一起想着‘禾苗壮’;筑城时,想着‘砖石牢’。心念如一,其利断金。”
他看向朱玉:“而这,需要一个最敏锐的‘听风者’,来确保每一缕风,都吹向正确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刚刚勉强站稳的朱玉身上。
朱玉怔了怔,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在杨十三郎和戴芙蓉的目光注视下,他慢慢挺直了脊梁。
风从废墟间穿过,不再呜咽,而是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在无声地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