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天眼新城的城门在巨大的绞盘声中轰然闭合,最后那道缝隙也被厚厚的包铁橡木板死死抵住。
整个新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城墙上,原本摇曳的火把被全部撤下,只留下几盏光线昏暗的灯笼,像垂死之人的眼珠,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杨十三郎下达的命令冷酷而坚决:全城宵禁,灯灭人静,违者斩立决。
这不是防备活人,而是为了躲避那些“东西”。
暴风雪终于彻底发狂。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帷幕,从荒原深处呼啸而来,狠狠拍打着黑曜石城墙。
气温骤降,连呼出的热气都在胡须上凝成冰碴。
杨十三郎独自一人留在最高的箭楼露台上,这里是全城视野最好的死角。他没有点灯,整个人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东南方向。
朱玉就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怀里的养魂玉。
那块本该温润冰凉的美玉,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高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衣物都能烫得他胸口发疼。更可怕的是,玉身在微微震动,频率极快,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那是魂魄受到极度惊吓时的哀鸣。
“将军……”朱玉的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闭嘴,看。”杨十三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透过风雪的间隙,肉眼已经能勉强捕捉到那些“影子”的轮廓了。
它们距离城墙已不足五百步。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幻觉。数百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移动着——它们没有踩在雪地上,而是像幽灵一样漂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每前进一步,脚下的积雪就会诡异地凹陷下去,却又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像水泡。”杨十三郎低声自语。
确实,那些人影的边缘并不清晰,随着风雪的流动而扭曲变形,时而拉长,时而扁平,就像水中荡漾的倒影。它们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有的戴着唐巾,有的披着明制斗篷,还有的留着清朝的长辫。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绝对的一致。
数百个“人”,迈腿的高度一样,摆臂的幅度一样,甚至连头部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那不是鬼。”朱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那是……仪式。”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养魂玉,玉身的震动更加剧烈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人影的胸口位置,都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正在规律地闪烁——那是魂魄的核心。但这些光点之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丝线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络。
突然,队伍最前方的一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城墙上的窥视。
它没有转头,只是将原本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那一瞬间,朱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尽管隔着数百步的风雪,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影”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漫天风雪,也倒映着城墙上渺小的他们。
“它在……看我们。”朱玉几乎是用气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