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这几个月的变化,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像螺壳上的刻痕,一刀一刀,每刀都很浅,但刻得多了,花纹就浮出来了。她刚来的时候握刻刀的手是抖的,第一条线刻歪了半毫米,咬着下唇用砂纸磨掉重来。现在她的手稳了,刀尖搁在螺壳上,食指放平,拇指顶住刀背,中指在线从刀尖流出来,不像刻的,像本来就长在螺壳上。
这天上午,秀英坐在秀兰家院子里教新来的徒弟小何刻边框。院子里晾着渔网,网眼上还挂着几片碎海藻,被风吹得轻轻晃。小何是建军介绍来的,二十出头,之前在镇上的缝纫社做过两年,手上有茧,但不是刻螺钿磨出来的那种茧——缝纫机的茧在指尖,刻螺钿的茧在指腹。她握刀的姿势不对,食指压得太重,刀尖刚碰到螺壳就滑开了,在螺壳上留下一道白印,没刻进去。
“食指放平,别压。”秀英把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走了一刀。她的手比秀兰的粗,骨节大,但覆在小何手上的时候很轻,刀尖在螺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线,不直,但没滑。“力气从手腕走,不从手指走。你以前踩缝纫机是脚用力,手只是扶着。刻螺钿反过来——手用力,脚只是坐着。”
小何点了点头,自己试了一刀。刀尖滑了一下,线歪了。她咬着下唇,抬头看秀英。秀英把砂纸推过去。“磨掉,再来。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刻三片废两片,秀兰姐的废料堆起来有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个高度,小何看了一眼,接过砂纸,磨了两下,重新下刀。这次稳了些,线虽然还是不直,但没滑。秀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自己的刻刀。
她现在每天上午教徒弟,下午刻自己的活。秀兰把专柜盒的订单匀了一部分给她独立做,这批货是送省城百货大楼的,品相要求高,每个盒子的花瓣弧度都要对得上。秀英刻完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花瓣边缘有一处稍微厚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盒子放下来,拿起砂纸把花瓣边缘轻轻磨了两下,磨完再对着光看,确认弧度跟样品一致,才放进成品堆里。她刻废的螺壳比以前少多了。最早的时候刻三片废两片,现在刻十片废不到一片。废片她都留着,装在木盒底层,有时候教徒弟就拿废片当示范。
“你看这片,”她拿起一片废料,翻过来让小何看底部的刻痕,“花瓣的弧度不对,不是手抖,是刀尖在转弯的时候提得太早了。转弯的时候刀不能提,一提就断。要一口气走过去,走到头再提。”她又拿起另一片,“这片边框的线歪了,不是力气不够,是呼吸没稳住。刻到一半憋了一口气,手就跟着胸口一起紧了。刻螺钿的时候呼吸要匀,跟踩缝纫机一样,节奏要对。”
小何接过废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刀尖搁在螺壳上,慢慢走了一刀。线还是不太直,但转弯的地方没有断。
中午收工的时候,秀兰从屋里出来,把潮生放在竹床里。小家伙翻了个身,抓住拨浪鼓往嘴里塞,咬得鼓面湿了一片。秀兰走到桌边,拿起秀英上午刻的几个盒子,一个一个翻过来看底部。看完了,又拿起小何刻的那条线,用手指摸了一下。线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转弯处已经能看出用力的分寸了。秀兰点了点头。“小何手可以,再练一个月能刻边框。”
秀英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角。她看了看那堆成品盒,目光在其中两个盒子上停了一下——都是她上午刻的,花瓣弧度对得上,盒底收边也干净,挑不出毛病。“她学得快,就是怕废料。废一片螺壳心疼半天,我跟她说别心疼,我当初废的比她多。秀兰姐那时候教我的时候,废料堆了一抽屉,我每天回去都把废片翻出来看——看哪一刀走错了,记下来,第二天再刻的时候就不犯同样的错。”
秀兰把盒子放回成品堆里,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秀英刚来的时候,连握刀都要她手把手教,第一条线歪了半毫米,咬着下唇不肯吭声。现在秀英坐在她的位置上教别人——不是教理论,是教她自己犯过的错。那些废片她每一片都留着、每一片都翻来覆去地看过,所以她知道徒弟会在哪里卡住。“下午你别刻了,跟我去趟老周那边。下一批货的礼盒规格要改,我跟老周商量好了,以后专柜礼盒由我们统一配。你跟小何一起去,让她认认路,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带她去进货。”
下午,秀英带着小何跟秀兰一起去镇上。老周的工艺品店在城西,两间门面,门口堆着几箱木盒和包装纸,纸箱上印着“周记工艺品”的字样。老周正蹲在店门口理货,手里攥着一把碎纸条,看见她们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样品带来了?”
秀兰把新做的专柜盒样品递过去。老周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用手指摸了一下花瓣边缘——梅花的弧度流畅,收边干净。他又翻开盒子底部的落款,抬头问秀兰哪几个是秀英独立做的。秀兰指了指其中两个。老周拿起来重新端详了一阵,说这两个盒子的收边手感跟上批比已经看不出差别了,又问秀英现在是不是独立带专柜的货。秀英点了点头。老周把盒子轻轻放下:“以后专柜盒的批次验收可以直接让秀英来,不用你每次都跑。”秀兰看了秀英一眼,没说话。秀英站在老周的柜台前,微微攥了攥手心——她听懂了,这不是客套,是把她当成了能签字的人。
“专柜那边的礼盒以后由你们统一配,我把礼盒规格给你们看一下。”老周从柜台色要求——绒布要深蓝色,和螺钿的底色呼应;内衬要夹一层薄海绵,防止运输途中磕碰;盒盖内侧要印一行小字“周记工艺品”,字体要端正。秀英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默念了一遍。看到“薄海绵”这一行的时候,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海绵的厚度有标准吗?太厚了盒盖合不上,太薄了不防震。”
老周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块海绵样品递给她。秀英接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感受回弹的力度。她又把海绵放在礼盒样品的盒盖上,用手指压了压,看盒盖的合缝。“这块是三毫米的,够用。再厚一毫米就合不上了。不过这批木盒的合页比上批紧了一点,海绵裁的时候四边要再收窄半厘,不然合页那边会鼓起来。”老周又看了秀兰一眼。秀兰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核对礼盒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