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多,就是个心意。留我这儿一点用也没有。”
红梅没再接话。反而揉了揉眼睛,背过身去厨房了。
她信得过女儿,她不说话,就是应下了。
正想着这些,耳边就传来红梅的声音。
“妈,我去单位晃一圈,下午有个会,开完就回来,啊。”
陈秀兰使劲睁开眯着的眼睛,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红梅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拎着包站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等她应声。
“行。”她说。
“哎呀,绿豆汤还没喝吧,都凉了!看我这脑子,把这个忘了。”
“我不渴,红梅。”
红梅弯腰看了她一眼,又直起身,“那回来再给你温温吧。”
转身要走。
陈秀兰的目光跟着她,落在她的背影上——五十岁的人了,腰背不像从前那么直了,头发也没怎么染,白头发从根上长出来,灰扑扑的一层。红梅这几年瘦得厉害,眉尾的脂肪像是被日夜不休的劳碌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细细垮垮地垂下来。
这孩子是个孝顺的好闺女,也是自己的福气,没啥挑的,越老越觉得对不住她,让她受太多累,她真该好好歇歇。
是,红梅,我的女儿,你也好好歇歇吧。。。
但是,
但是明宇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自己好像一直没闹明白——最近他常抱着孩子来,不年不节的,他怎么没去上班呢,老是抱着孩子到处晃悠,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劲,心里那股操心的劲儿又上来了,想说点什么,又问不清楚。一问女儿,她就皱着眉头叫自己不要管别人的事,操好自己的心。。。
算了算了,存折给孩子们了,房子也给孩子们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好了,这么一想,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
红梅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想管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秀兰想到这里,觉得一切都妥当了。身子软绵绵地陷在靠垫里,脚伸得展展的,薄毯子搭在肚子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了。
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从沙发上飘起来。她没挣扎,由着它去。然后她走进了一条很黑很黑的隧道,说不清楚是怎么走进去的,但脚下的路是实的,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极了。
她走了很久,也走了没多久。
隧道的尽头有一点光,很远,又很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她眯了眯眼睛。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了老刘。
老刘站在光里,还是那个年轻的样子,瘦高个儿,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那种老式的灰布中山装,笑容和煦,像是等了很久。
他身后还有人。她认出来了——是她娘,是她爹,是她那个在四川下乡安了家、先走了好几年的弟弟,是在新疆农场的大姐。大姐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干干净净的,笑得眼睛弯弯的,冲她招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也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崭新的,也是的确良的,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她觉得很满意,也觉得很欢喜。
她小跑了起来。
跑向了亲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