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玻璃板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桌角一碗凉透的绿豆汤,阳台上还晾着老太太的几件内衣,肥皂洗的,在微风里慢慢转着。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一个人在盘点什么。
然后她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把脸埋在母亲搭在薄毯上的那只手旁边。
她依然没有哭。她把脸贴在那只手上,贴着那只蜡黄的、粗糙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闭了一会儿眼睛。
几分钟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盆温水,拿了条新毛巾,轻轻地给母亲擦了脸、擦了手。动作很轻很慢,像老太太还活着一样,怕弄疼了她。擦完脸又梳了梳头发,老太太的头发一直保养得好,虽然全白了,但还茂密着,梳通了拢在耳后,看起来整整齐齐的。
她给母亲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衣柜里早就备着的一套,藏蓝色的棉布衣裤,老太太自己选的,说走的时候就穿这个,素净,不扎眼。刘红梅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给母亲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后把那件开衫毛衣的扣子也扣上了,把领子翻得平平整整的。
做完这些,她才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太平间的车来。
她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太太说过,她走的时候脚不能着地,要把脚垫高,魂才能走得安稳。她赶紧站起来,把母亲脚上那双棉拖鞋脱下来,把一双早就准备好的白袜子穿上去,又把脚放回贵妃椅上,薄毯重新盖好。
一切妥当了。
她坐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压在膝盖上,咬紧了牙关。
太平间的车来得很快。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抬着担架上来的,看了一眼,说阿姨您别难过了,老人走得安详。刘红梅点了点头,帮着他们把担架抬下去。楼梯窄,担架不好转弯,她指挥着角度,声音清亮,一点都不乱。
车开走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七月的晚风吹过来,闷闷的,裹着一股子暑气,吹得她额头上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她站了很久。
宋黎民是当天晚上从北京赶回来的。到林州已经凌晨十二点四十了。
刘红梅让儿子去车站接他,儿子扶着她的肩膀头说:“他那么大个人了,打个车呗,这时候我不能离开你身边儿。”
后来,宋黎民进了家里。
“回来了。”她说。
儿子没打招呼。
“我去洗把脸。”
他说完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第三天,一切按部就班。报丧、设灵堂、吊唁、守灵。
宋黎民的同事、刘红梅的同事、老街坊邻居、来了不少人,但没有父亲那时候的人多。刘红梅吊着一口气,招呼来客,答谢吊唁,从头到尾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明宇全程没有跟他父亲有过任何交流。他跑前跑后地张罗,端茶倒水搬花圈,什么事都做,就是不跟他父亲照面。两个人偶尔迎面碰上,明宇的眼神就自动绕开了,像是走廊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宋黎民脸上的表情,从第一天的沉痛,变成了第二天的阴沉,到了第三天,已经近乎木然了。
刘红梅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没有力气注意这些。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维持每一件事不出差错、每一个人都照顾到、每一个礼数都周全上了。
到了第三天——遗体告别和火化的日子。
殡仪馆的告别厅布置得庄严肃穆,花圈沿着墙壁摆了一圈,挽联上写着“慈母陈秀兰千古”的字样。老太太躺在木棺里,穿的是刘红梅给她换的那套藏蓝色衣裤,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睡过去了。
刘红梅站在亲属队列的最前面。
仪式开始,司仪念悼词。悼词是刘红梅自己写的,不长,五百多个字,把老太太这一生说了一遍——出生在豫北一个小县城,嫁给了老刘,生儿育女。说她这一辈子,温婉和善,从不高声言语,待人接物总是先替别人着想;说她知书达理,再难的日子也过得体面齐整,做人做事有分寸、有规矩。一辈子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欠人一分钱,不给人添一点麻烦。
她站在那,听着那些字字句句从别人嘴里念出来,忽然觉得不对——那不是她写的字吗?那不是一个女儿写给自己母亲的字吗?怎么让别人念了呢?
火化前,遗体告别仪式结束,棺木要合上了。
刘红梅站在最前面。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再看老人最后一眼吧。”
她走上前。母亲躺在那里,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眉毛细细的,灰白色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干枯的叶子。
这就是最后一眼了。再往后,就是火,就是灰,就是一把什么都抓不住的粉末。
她弯下腰,额头抵住母亲冰凉的额头,贴了很久。
旁边有人轻声催她,她不动。又催了一声,她还是不动。宋黎民过来扶她的肩膀,她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直起身,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忽然矮了下去——不是蹲,是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终于没能撑住自己的重量。她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哭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然后是嚎啕。五十岁的她,在殡仪馆里嚎啕大哭,完全失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喊“妈”,一声接一声,喊得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宋黎民来扶她,她一把推开。明宇来扶她,她抓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再后来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这天起,这个女人再也不是谁的孩子了。
她永久的失去了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