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那几分钟,是她这辈子最漫长的等待。
站在主卧的洗手间里,洗手台上摆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说明书上说等三到五分钟,她把手机定时器按了下去,然后坐在浴缸边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尖冰凉。
四十三年了,她夏明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这个岁数,跟银行谈贷款的时候、跟政府官员谈判的时候她都没紧张过,几十万几百万花出去,赔了,赚了,她都毫无波澜,但现在她紧张了,紧张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铃声响了。三分钟到了。
她睁开眼,拿起了那根验孕棒。
两条线。
红的。
她愣住了。
真的。眼没有花,是——两条线。
不是更年期,不是内分泌失调,也不是太累了。是一个生命,进驻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运动服的拉链没拉好,帽子歪在一边,口罩耷拉在下巴上,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尖叫了几声,又惊笑了几声。
这夸张的动静把她自己都吓到了,于是她随手抓了一条纯白的长绒棉毛巾塞进自己的嘴里,紧紧的咬着,以此想阻挡自己发出的难听声音,一直咬到眼泪一颗一颗扑簌簌的砸在洗手台上,她用手背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怀孕了。
她夏明婵,四十三岁,一个孤身闯世界二十多年的单身女人,怀孕了。
这也许是她人生最后一次妊娠机会。
而且还是,那个人的种——一个自己完全欣赏的,爱慕的,却不可得的优质男性。
。。。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右手就那么一直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片微微发凉的皮肤,像捂着一粒刚刚落进冻土里的种子。台灯开着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把卧室照得像一个茧。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动也不敢动。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凌晨五点,窗帘缝里透进第一缕灰蓝色的光。她拿起手机,拨了安禾妇儿医院的预约电话——没人接,太早了。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把手机拿起放下十几回,终于等到七点,电话通了。
“安禾妇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预约今天的产科VIP门诊,最早的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清了清嗓子,“夏明婵。”
挂了电话,她慢慢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脚在地毯上踩了半天才找到拖鞋。
用冷水洗了脸,换上了昨天那身运动衣,拿上包,独自出了门。
她信不过那根塑料棒。她需要一个真实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现在,这个答案就装在她的爱马仕包包里。
她坐进车里,把包放在副座,然后把两只手都覆在了小腹上,像是要把那个小生命护在自己的掌心。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最初的震惊,漫过了慌乱,漫过了那些眼泪,一直漫到喉咙口——她有一个孩子了,她夏明婵,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了,她甚至,考虑过领养一两个孤儿。不然呢?一个人,忙忙碌碌地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呢?
然后等老了,把钱花在养老院里,花在护工身上,花在那些逢年过节才会来看她一眼的侄子侄女身上?
她经常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想这个问题。司机在前面开车,她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心里空落落的。她挣了这么多钱,事业做得这么大,连个继承人都没有,有什么意思呢?
但现在——
不一样了。
命运不知道怎么选中了她,给她送来这么一份意外的礼物。
也许是觉得自己努力又可怜吧!
拿到了确切结果的夏明婵,像一份千万合同终于签字落地了一样——她从狂喜中迅速的冷静下来,开始周密的想下一步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