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想中的场景——母亲的茫然和追问,得知真相后的崩溃和瘫坐,妻子的复杂脸色——一个都没有发生。
周菊英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了眼泪,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屋里走:“饿了吧?姥姥给你们包饺子呢,猪肉白菜的,小军爱吃不吃?”
小军小声说:“爱吃。”
“爱吃就好,爱吃就好。”
“姥姥,我会擀皮。”玲儿跟在后面,
“好孩子,姥姥不让你帮忙。你来,把手洗净,跟弟弟来吃瓜解解渴!”周菊英的声音还在抖,但她已经在笑了。
“我先洗洗。”李耀辉往卧室走,拿换洗内衣。
陆娇娇跟着他进了主卧,把门掩上,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你跟我说说,咋跟妈说的?”李耀辉压低声音,“妈啥都知道了?”
“知道了。”陆娇娇拉开衣柜,取干净的背心、短裤。“我就猜你要把他们接过来,不然他们指望谁去?这事能瞒得住吗?我就不喜欢骗人,是啥就是啥,我就跟她说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等孩子到了跟前再炸了锅。”
李耀辉看着她:“你咋说的?她没哭?”
“哭了。能没哭吗?”陆娇娇叹了口气,“我就跟她讲,你姐把那个男的打死了。她就腿软了,开始哭。我说你别哭,你哭我也哭,咱俩对着哭,哭完了呢?事儿不办了?孩子不管了?”
她学着周菊英当时的样子,嘴唇抖了两下,又绷住了,把那一瞬间的神态学得活灵活现。
“我就跟她说,我给她托人了,公安局局长开口说管,说你闺女不但死不了,还能把她从监狱里捞出来,我拍胸脯保证的,说完这个她就没那么慌了。。。。然后就说两个孩子怎么办,说不能扔在农村当孤儿。我说我把这事揽下了,说我当儿媳妇的都没说不管,您当姥姥的,就更没有立场在这哭。您要是真想帮儿子,就擦干眼泪,跟我站一边,把这家给我撑住了。”
李耀辉靠在衣柜上,没说话。
“你妈挺好哄的,也明事理。不胡搅蛮缠。”陆娇娇把声音放低了,“她后来就不哭了,说行。我说行就行,那您把菜择完,我去收拾屋子。就这。”
“就这么简单?”
“嗐,你别把人都想扁了,人家吃的盐不比你多?”她把干净衣服塞他手里,“快洗洗吧,一股味儿!你少用点水,那俩小孩儿也得洗,咱家热水器烧的慢!”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阳台收过来两件男孩儿的背心裤头一并递到耀辉手里,“也不知道大小,我看差不多!”
李耀辉翻开手里的衣服看,淡蓝色的一套夏装,上面画着小帆船。
陆娇娇又拉开门冲厨房喊:“小军,过来!跟你舅一起冲个澡去!快点!”
她的嗓子可真大,让孩子听了不敢拖延也不敢磨蹭。
男孩从厨房一溜小跑跑出来,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西瓜籽,听着女主人的话,乖乖的跟着舅舅进了卫生间。
厨房里,玲儿站在姥姥旁边帮着擀饺子皮,一张接一张,动作不快,但稳稳当当。
周菊英一边包,眼泪一边吧嗒吧嗒流在案板上。
她心疼自己的外孙女,也心疼自己的闺女,还心疼自己一身重担的儿子。
“姥姥,你别哭了,你哭的我也想哭。我妈交待我,得听话呢。我要是把泪弄到面皮儿里,惹舅妈生气咋办呢?”
她哽咽着,不知道这话被刚从卧室走出来的舅妈听见了。
她的肩膀被一个热乎乎的手紧紧环住,后背被揽进一个感觉骨头很硬的怀抱里。
舅妈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了,这句话玲儿记了一辈子:“好闺女,你想哭就到舅妈怀里哭,舅妈咋能不让你哭呢?你哭累了就在舅妈怀里睡,哭饿了舅妈就喂你饭吃,玲儿想哭到啥时候就哭到啥时候!舅妈以前也经常哭,哭到最后,就想笑了呢。。。。”
这顿饭,在一个夏天的平凡夜晚,在一张并不算大的圆桌上,电风扇转着头呼呼啦啦的吹着,把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就吹凉了。
眼睛红肿的老太太疼爱的给自己的孙辈夹着菜,玲儿挨着那个看着厉害但有颗好心的舅妈,奔波已久的男人洗去了一身的汗气和风尘,清爽洁净,同样由肮脏洗的干干净净的小男孩穿着崭新的衣服狼吞虎咽的吃着饺子和菜,腮帮子撑的圆鼓鼓的,仿佛已经忘记了两周前自己眼前发生的惨事。
五个人在桌子上并没有什么交谈和对话,只是互相照顾着,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种沉默不像是生分,更像是在慢慢适应这个新拼起来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