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本是世间游离的孤魂,无故土可归,无故人可念。
这满世界的人都有思念可寄、有故人可盼,唯独他,偏偏没有可以写在天灯上、寄托念想的人。
晚风卷着海雾,拂过叶白微凉的指尖。
他指尖还停在天灯素白的纸面上,触感薄而脆,像极了他这缕无依无靠的魂魄。
周遭满是低声的絮语,有人写着逝去亲人的名字,有人落笔远方的故土,有人勾画牵挂的面容,每一盏灯里,都装着实实在在的念想。
只有他手里的灯,一片空白。
伊蕾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句未说完的话,化作眼底轻轻的心疼。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望着漫天飘远的灯火,不催促,不打扰。
叶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可写的人。
只是那些能落笔的名字,全都裹着化不开的痛苦。
是支离破碎的过往,是永无归期的旅途,是一个个中途走散、再也没能相见的旅伴。那些回忆曾经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可到最后,都变成了扎在心底的刺,每触碰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不想回忆。
一点都不想。
那些日夜兼程的陪伴,那些生死与共的托付,那些说好一起走到终点的约定,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困在时间的缝隙里,做了唯一的幸存者。
思念是真的,可痛苦也是真的。
他不敢写。
怕笔尖落下的那一刻,那些强行压下去的崩溃、自责、孤独,会再次将他淹没。
除了这些沾满血泪的过往,他一无所有。
他没有故土,没有亲人,没有生来就属于他的归宿。
这世间万家灯火,万千思念,竟没有一个角落,是属于他的。
叶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之前好不容易散去的阴霾,像是又要一点点卷土重来,眼底的光亮慢慢暗了下去,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
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来参加这场祭典。
不配拥有这样温暖的灯火,不配和身边的人一样,心安理得地寄托思念。
他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孤魂,本就不该贪恋这人间的温暖。
“写不出来也没关系。”
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伊蕾娜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无措,声音放得很轻,像晚风一样温柔,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全然的懂得。
“天灯不是只能写给过去的人,不是只能寄给回不来的人。”
她抬手,轻轻握住他还攥着天灯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驱散了他指尖的凉意。
叶白猛地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盛着漫天灯火,也盛着完完整整的他。
“不用逼自己回忆不想碰的过去,也不用勉强自己找一个寄托的人。”伊蕾娜的语气认真又笃定,一字一句,砸在他空落落的心上,“你可以写给自己。”
“写给现在的你。”
“写给以后,会一直往前走的你。”
叶白怔住了,眼底的茫然一点点散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天灯,也可以写给自己。
原来他不用困在过往的痛苦里,不用逼着自己去触碰那些伤疤,不用因为没有可思念的故人,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芙兰老师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释然的笑意,没有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