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班的机枪手李德厚趴在一个小土包后面,一枪打穿了他的左小臂。子弹穿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那股劲儿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张嘴,身边的班长眼疾手快,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李德厚的牙齿咬进了班长的掌根,咬出了血,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喊叫。班长感觉到掌心里的牙关在剧烈地颤抖,像咬着一块冰,咯吱咯吱地响。
血顺着李德厚的胳膊淌下来,淌进泥土里。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出发前女儿抱着他腿哭的样子。他咬着牙,把那画面嚼碎了咽下去,睁开眼,一切照旧。
三连的一名叫赵长河的战士,一发曳光弹直接打中他的左肩。火苗噌地在军装上蹿起来,他趴着不敢动,不敢喊,一旦他这么做了,所有人都会暴露。他一动不动。直到那股焦糊的臭味在夜风里散开。
整整一个多小时里,至少出现了十几名这样的硬汉子。但,他们并没有白白付出,因为几分钟后,炮火终于砸了下来。
第一波炮弹落在敌军阵地上的时候,龙文章正趴在草丛里。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顾不上震得发麻的耳膜,咬着牙撑起身子,扯着嗓子开始数。每一个数字都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嘶哑,短促,像刀子在石头上刮。
“1、2、3……39、40……”他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判断。炮弹的落点很准,而且极猛。第一轮就把前沿的铁丝网和雷区撕开了几道口子。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眼睛被硝烟熏得直流泪,他不敢眨眼。
“81、82……”身后的战士们都趴着,有人已经开始把枪带往手腕上缠,有人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一个一个趴在身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龙文章数完。
“98、99、100!”他猛地抽出信号枪,快速上膛,朝天扣动扳机。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尖叫着蹿上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烧红的流星。“信号弹!打信号弹!司号员,吹号,赶紧吹冲锋号!”
身后,司号员鼓着腮帮子吹响了冲锋号。那声音穿透炮火、穿透硝烟、穿透黑暗,像一把利刃直直插进敌人的阵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沿好几个方向同时升起了信号弹。红色的信号弹把夜空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龙文章看见那些信号弹,嘴角猛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有感而发的一种欣慰。好,真好,他们都活着,都还在!几个营级指挥官都在!
他没来得及再多想,一把拎起冲锋枪猛地从草丛里弹起来,弓着腰就往前冲。不忘同时高喊着,“冲冲冲,都给我爬起来冲!”
他的声音在炮火中几乎听不见,但身后所有人看见了他的背影。那个在弹幕里奔跑的背影,像一把刺刀,笔直地指向敌军阵地。
三千多人同时跃出地面,呐喊声汇成一道洪流,铺天盖地地卷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