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她鬓角发丝。
裘图则负手立于其身侧,素白锦袍在风中翻卷如云。
垂眸凝视碑上刻字,目光平静无波,深邃若古井寒潭,窥不见丝毫涟漪。
忽地,郭襄悄然睁开眼,侧首望向裘图侧脸,轻声问道:
“姐夫……姐姐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但见裘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并未即刻作答,反而仰首望向那湛蓝高远的苍穹,默然片刻,方沉声道:
“行事冲动,情义用事,忤逆师长,性子执拗。”
郭襄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追问道:“便……无半分好处?”
但见裘图唇角微牵,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摇头道:“此便是好处。”
郭襄微微一怔,随即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与姐姐,容颜可有几分相似?”
裘图闻言,侧首斜睨了郭襄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郭襄抿了一下嘴唇,贝齿轻咬下唇,带着一丝少女的忐忑与期待,声音更轻了几分,“那……谁更好看些?”
裘图轻笑一声,笑声低沉而短促,似无奈,又似勘破,淡淡道:“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寒风呜咽中,忽闻山下传来轻微而迟缓的脚步声,伴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
裘图依旧静静看着墓碑,身形纹丝未动,郭襄却已循声看去。
只见山径上,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正拄着竹杖,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地朝山顶挪来。
正是黄药师。
只因当初华山之巅,裘图一肘破其丹田,数十年精纯内力付之一炬,周身经脉亦遭重创。
若非他精通医理,深谙养生保命之术,强以药石吊住元气,断无可能苟延残喘至今。
但即便如此,油尽灯枯之象已显,每行一步都似耗尽气力,枯槁面容上刻满风霜与沉疴。
郭襄心头骤然一紧。
据她所知——在她出生未久,外公黄药师便遭逢大劫,一身惊世武功被姐夫所废,心灰意冷之下黯然归岛。
自此隔绝尘世,再未踏出桃花岛一步。
多年来,她对外公的认知,仅存于母亲黄蓉偶尔提及的零星往事,以及家中珍藏的一幅旧画。
画中人青衫磊落,清癯孤傲,眼神睥睨间自有绝世风采。
眼前这蹒跚老者,与画中那飘逸身影判若云泥。
此行跟随姐夫来这桃花岛,郭襄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纠结万分。
她渴望见到这位血脉相连、世上仅存的长辈,一慰孺慕之情。
可她又忧心忡忡——外公骤然见到当年害他武功尽失、沦落至此的姐夫,是否会心神激荡,悲愤难抑?
然而,她更不愿离开姐夫左右。
不知为何,此番随姐夫几经辗转多地,她总隐隐觉出对方行事间透着一股难言的急切,好像随时要抛下她离去一般。
数息后,郭襄望着那艰难挪近的苍老身影,喉头微哽,迟疑片刻,终是带着一丝怯意与期盼,轻声唤道:“外公?”
黄药师脚步一顿,竹杖拄地,抬眸。
浑浊目光先是落在裘图那如山岳般挺立的素白背影上,锐利如昔,却已无当年锋芒。
裘图似有所感,亦缓缓侧首,两道目光于半空中骤然相接。
一个古井无波,深邃难测;一个浑浊沉郁,却似有寒星明灭。
数息之间,唯有风声呜咽。
但见裘图面色平静,对着黄药师,缓缓颔首,露出儒雅淡笑。
黄药师脸上却是波澜不起,未发一言,亦未再看向裘图,只将目光沉沉落在郭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追忆。
半晌,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是……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