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考察?”
“你不知道的考察。”
中年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你这两年所有的训练、演习、考核,包括你在阅兵村的表现,都在我们的评估范围内。你在西伯利亚跟阿尔法的那场对抗,我们拿到了完整的交战记录。”
苏寒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总部”,可能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这两年都做了什么。
“你们想调我去当教官?”
“是。”
“去哪?”
“不能告诉你。你只能先到一个指定的地点报到,然后你的档案会从原部队转出,转入总部的绝密档案库。在那之后,你才会知道自己要去哪、做什么。”
“那所学校培养的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道: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所学校培养的学员,每一个都具备独立执行最高级别任务的能力。他们的训练标准,比任何一支现役特种部队都要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他们不是普通的特种兵。普通特种兵的任务是执行,他们的任务是——在没有任何支援、任何退路、任何授权的情况下,独立判断、独立决策、独立完成。”
苏寒盯着中年男人那双眼睛,从那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也就是说,他们执行的任务,比特种部队的任务更高级?”
“不是更高级。是不同。”
中年男人纠正道,“特种部队的任务是有明确目标的,上级会告诉你目标是什么、用什么手段、达成什么效果。他们的任务,很多时候没有明确目标,只有方向。”
“他们需要自己去判断,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做到什么程度算过度。这种判断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筛选出来再训练出来的。”
“如果我去当教官,我能不能也参加那些任务?”苏寒问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看着苏寒,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刚才说,他们执行的任务没有明确目标,只有方向。我当了这么多年兵,打过的仗不少,但我打的每一仗都是有目标的。”
“上级告诉我目标在哪、敌人是谁、用什么手段。”
“我想试试那种没有目标、只有方向的仗。”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你太出名了。你的脸在全国几亿人的屏幕上出现过。阅兵式上扛旗的那个特写镜头,你的侧脸被拍了整整十几秒。你走到任何一个公共场合,都可能被人认出来。”
“这对你要执行的那种任务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苏寒没有反驳。
他知道中年男人说得对。
“我可以化妆。”
“可以改变发型、肤色、步态、说话的口音。这也是我擅长的。”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即便是这样,你在执行任务中的角色也大概率是辅助性的。你太容易成为焦点,而我们执行的任务,最忌讳的就是焦点。”
“那也行。”苏寒几乎没有犹豫,“辅助就辅助。只要能上任务,让我当什么角色都行。”
赵建国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苏寒,你考虑清楚。这不是一般的调动。你的档案一旦转入绝密库,你在这个基地的一切痕迹——训练记录、演习记录、阅兵记录——都会被重新定密。”
“你以后可能不能再以幽灵大队长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甚至不能再以苏寒这个名字示人。”
“你的家人、战友、朋友,可能再也不会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准备好接受这种生活了吗?”
苏寒顿时沉默了。
他想到了大伯苏博文,想到了妹妹苏暖、想到了小不点……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的家人,他们知道我活着就行。”
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从那里读出了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
“那你的兵呢?”赵建国问道,“幽灵大队你带了五年多,从两百多人的架子带到两千多号人的加强大队。你舍得?”
苏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训练场上正在进行的体能考核。
三百多个兵在烈日下奔跑的身影,让他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批新兵刚到502基地时的样子。
那些人里,有的已经离开了部队,有的提干了,有的考学走了,有的还在。
林虎、龙豹、屠夫、沙暴、王浩、赵小虎、林浩宇、苏夏、张鹏、宋一舟——
这些名字在苏寒的脑海里一个一个地闪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故事、一段共同走过的路。
“幽灵已经成熟了。”
苏寒转过身,看着赵建国,“五年前我刚建这支部队的时候,它是一张白纸。现在,纸上有了画,画里有了魂。这魂不是我一个人给的,是每一个人给的。”
“林虎可以接替我。他带兵比我稳,战术素养不比我差,这两年我放手让他管训练,他的能力已经完全够了。”
“我继续留在这里,能做的事不多了。部队已经上了正轨,该建的体系建了,该打的仗打了,该磨的刀磨了。”
“再待下去,我就是多余的。”
赵建国看着他,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中年男人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决定好了?”中年男人问道。
“决定好了。”
中年男人从夹克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色的绝密印章。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寒面前。
“三天后,独自一人到这个地址报到。不准带任何私人物品,不准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包括你的直系亲属。到了之后,会有专人接待你,办理档案转移手续。”
“从你踏入那个地址的那一刻起,你的军籍、档案、身份信息,全部转入最高级别绝密。你在这个基地的一切痕迹,都会被重新定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寒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塞进作训服的内兜里。
“没有。”
中年男人站起来,伸出右手。
苏寒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燥、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
中年男人握了握他的手,松开,转身走出会议室。
赵建国走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赵建国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楼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越野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砂砾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戈壁的风里。
苏寒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没有拆。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枚红色的绝密印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塞进内兜,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到训练场上。
考核还在继续。
林虎在第二批次的队伍里带队。
他跑在队伍最前面。
苏寒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从面前跑过去。
林虎没有看他,目光锁定在正前方,但苏寒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对方位置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