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弘昫知道这么劝完全不作数，这样的灯影，在他时候，他也看到过很多次。
没开蒙的时候，他会踮着脚到姐姐身边，悄悄地看姐姐在写什么，帮她研墨换点心；他也开蒙之后，就会要求姐姐带他一起，很长时间里，元晞房中都有一张长案，可以两人并坐。
那样的时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现在秋夜于案前书写的，是他的女儿。
她已经十三岁，做父亲的再希望时光能慢一些，似乎也无可奈何。
他点点头，又看一会窗内的影子，在永瑶被惊动前道：“都歇着吧。”
转身离开。
出院门，迎面两棵梧桐亭亭高耸，只是深秋，叶子转黄又，不似夏日浓绿成荫，繁茂正盛。
风吹过，枝叶有簌簌声。
明年春天，这棵树又会焕发生机，夏日时又是绿叶成荫，浓如华盖。
弘昫手掌抚摸那棵梧桐，袖袋中还有金杯的重量，神色平稳，如先到来的冬日静雪，悄无声息，不会惊动任何人。
只有真正察觉到寒意，才会恍然发现，他来了。
松格里最近很关注朝中的动向。
一日三问，把跳得最高的人名通通在本子上记下，给玛嬷和额娘上香的时候默默祈祷：“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敢欺负公主！让他们喝凉水都塞牙！”
一日三请，祠堂被烧得从早到晚香烟缭绕，甚至频率与日俱增。
后来诵芳都害怕了——怕公主府被烧了，叫人弄了两大缸水放在近处防火。
然后——好像是祈祷真的发挥作用了，跳得最欢的几个真开始倒霉，不是差事办得不好在养心殿被骂得狗血淋头，就是被御史挑出错处，参得俸禄凄惨，还有两个被塞了很棘手的差事——被派去抄家了。
抄家一般是美差，能肥自己，但抄利益联结很深的亲友家，还有个怡亲王不咸不淡地在边上盯着，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似活，微死。
哈哈。
松格里在家里放声大笑，在祠堂来回走动，直拍大腿：“玛嬷，从前没想到您这么灵啊！”他思来想去，都他额娘在世的时候脾气很好，想来也下不去狠手，玛嬷就不一样了，脾气硬得骂人能连骂半个时辰不停歇，这一看就是玛嬷的手笔。
诵芳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回家里探望阿玛的禾舟倒是很配合地也给乌库玛嬷和玛嬷上香：“乌库玛嬷和玛嬷保佑，让他们再倒点霉！”
诵芳忧心忡忡，从祠堂出来，松格里还有下一站，禾舟难得回家，他亲手给禾舟准备了喜欢的菜，现在要去厨房检查。
禾舟脚步轻快地也要跟去，被诵芳心地拉了一下袖子。
“姑姑，怎么了？”
禾舟疑惑地问。
诵芳迟疑一下，看松格里已经走远了，才低声道：“朝中的动向，幕后必有人推动。”
“我知道呀。”禾舟道，“无非是玛法和舅舅——郭罗玛嬷应该也没放过他们。”
这么大范围地敲打、惩罚，只有皇帝与东宫能做到，郭罗玛嬷更是护短，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不过，禾舟想，他们大概也不会以为是因为贪大公主之功而得咎的，只会觉得是自己贪心惹得皇帝反感——在他们心里，虽然是大公主谈成合约，但大公主本人在朝中无足轻重。
他们不会在意一个不能站到朝堂上的女人，思考时候会下意识忽略掉。
这很不好，让人很烦，但既然无法改变，禾舟知道，她就不能烦。
必须冷静下来，用脑子来解决困境，而不是用冲动的本能与浓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