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心舫上的风，像是突然被人攥住了。
刚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被花痴开那一句“再赌一次”，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满场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灯笼晃动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温观止站在赌桌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股稳操胜券、居高临下的傲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能看透花痴开心里的每一份牵挂，能读透他每一丝念头，可此刻，他偏偏读不懂花痴开眼底那份平静到近乎固执的“痴”。
那不是疯狂，不是逞强，不是死到临头的硬撑。
是一种他穷尽半生读心术，也从未触碰过的道。
温观止咬牙，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慌，冷笑一声，声音都有些发紧：“花痴开，你真要自寻死路？我能读你一次心，就能读你千次万次！你那满是破绽的心，在我面前永远无处遁形！”
“我心里装着师父、母亲、伙伴、江湖道义，你这是破绽。”
花痴开站在原地，身形不算挺拔，甚至带着几分天生的呆讷，可他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任风浪再大，也纹丝不动。
他话依旧慢吞吞，不带半点火气，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可我这些念想，不是乱麻，是一根筋。”
“我痴于报恩，痴于复仇，痴于守护，痴于赌桌上的公道。”
“任你怎么读，怎么搅，怎么乱，我这根筋，不会弯。”
“我这颗心，不会变。”
“你修的是读心，钻的是人心的空子，抓的是一念的摇摆。”
“我修的是痴心，守的是不改的念头，拼的是一生的笃定。”
“你，这两样撞在一起，到底是谁克谁？”
一句话，得温观止胸口一闷，差点倒退一步。
他想反驳，想厉声呵斥，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怕。
他怕这是真的。
他这辈子，见过心狠的，见过狡诈的，见过隐忍的，见过疯狂的，唯独没见过这种“一条道走到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痴人。
别人的心，是水，风一吹就动，他一探就知；
花痴开的心，是顽石，是古铁，是钉死在原地的桩。
他能看清石头上每一道纹路，却搬不动，敲不碎，更改变不了它的方向。
这哪里是被读心的劣势？
这分明是专克他读心术的死门！
七站在一旁，原本惨白的脸上，一点点恢复血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跟着花痴开这么多年，见过他赌术惊天，见过他熬煞无敌，见过他翻覆风云，却从没像今天这样，懂了他的“痴”。
原来大哥不是呆，不是傻，不是天生少根弦。
原来这份在外人眼里疯疯傻傻的痴心，就是他最强的道！
阿蛮攥紧的铁拳，慢慢松开，粗声粗气的嗓子里，憋出一句：“俺懂了！俺大哥这痴病，治不好，也不用治！这就是他的本事！”
盲童阿炳侧耳静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轻声道：“师父守住的不是心，是本心。任他怎么读，本心不动，一切都是枉然。”
玲珑手紧握，眼圈红红的，却笑得格外甜：“师父赢定了！什么读心术，根本破不了师父的痴！”
满座江湖客，也从之前的绝望死寂，慢慢回过神，低声议论起来，眼神里的惶恐，渐渐变成了敬畏。
他们见过赌术高的，见过意志硬的，见过心机深的，可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一身“痴气”，修成对抗读心的无上道果。
这才是真正的赌神。
不是赢遍天下无敌手，是任你千般算计、万般操控，我自痴心不改，岿然不动。
温观止看着众人神色逆转，看着花痴开周身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心底最后一丝底气，也开始崩塌。
他不能输。
他是弈天会八子之一，是号称读心无敌的人子，若是连一个“痴心呆子”都赢不了，传出去，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好！好一个痴道克心道！”
温观止厉声狂笑，笑声里全是色厉内荏，他猛地一拍赌桌，桌上那两枚素面铜钱，瞬间弹起，在他掌心。
“我就跟你再赌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这痴心，到底有多硬！”
“这一次，我不设赌注，不玩虚的，就赌最纯粹的读心！”
“我双手藏钱，你依旧只猜我左手有无！”
“我不引导，不设陷阱，就站在这里，任由你猜，任由我读！”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守住你那不改的痴心，赢我这无双的读心！”
他已经疯了。
他不再算计，不再布局，不再迂回，只想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击碎花痴开的道，证明自己的读心术天下无敌。
花痴开轻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可以。”
“还是刚才的规矩。”
“你不动手脚，我不仗势，纯以心神对赌。”
温观止咬牙，双手猛地抬起，放在桌面之上，动作极快，却又清晰无比。
没有千术，没有遮掩，没有任何机关。
两枚铜钱在他指尖翻飞，下一秒，双掌握紧，成拳相对，静静放在桌上。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灯光照亮他苍白紧绷的脸，他死死盯着花痴开，所有心神尽数铺开，如同一张无边大网，彻底笼罩花痴开的心神。
读心！
全力读心！
这一瞬，温观止几乎倾尽全部修为，他要在这一刻，彻底洞穿花痴开的所有念头，死死抓住他心底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要知道，花痴开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要赢！
必须赢！
舫内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得最轻。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温观止的左手，又在花痴开平静无波的脸上。
逆转就在此刻。
生死也在此刻。
花痴开没有看温观止的拳头，没有看他的双手，甚至没有刻意催动不动明王心经。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温观止的眼睛，神色依旧是那副半痴不呆的模样，没有算计，没有揣摩，没有试探，没有摇摆。
他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想了。
他想师父夜郎七失踪的身影，想母亲菊英娥担忧的眼神，想七、阿蛮一路相伴的情义，想阿炳、玲珑拜师学艺的纯粹，想父亲花千手沉冤未雪的旧恨，想弈天会祸乱赌坛的阴谋，想他亲手建立的新秩序不能崩塌。
这些念头，密密麻麻，填满他的心房。
没有一丝隐藏。
尽数暴露在温观止的读心术之下。
温观止瞬间狂喜！
读到了！
他全都读到了！
花痴开心里的牵挂、执念、担忧、坚定，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清楚地读到，花痴开心里在想：我必须赢，我不能输，我要守住一切。
就是这个念头！
温观止心中狂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心底瞬间做出决断——
他左手空空，一枚铜钱都没有！
他算准了！
花痴开心里执念越重，越想赢，就越会谨慎，越会走稳妥路！
花痴开一定会猜他左手空着！
只要花痴开猜“没有”，他就立刻摊开左手，两枚铜钱尽在掌中！
这一次，他必赢无疑！
温观止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他死死盯着花痴开，就等他开口定答案。
一秒。
两秒。
三秒。
花痴开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摇。
温观止心中急不可耐，厉声催道：“花痴开！快猜！你敢是不敢！”
花痴开缓缓抬眼，目光清澈，没有半分波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锤定音。
“我猜。”
“你左手，有。”
有！
这个字一出口。
温观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呆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有”！
他明明读到，花痴开一心求稳，一心必胜，明明应该猜“没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