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道藏府，天穹顶。
此处乃道藏府最核心、最神秘的所在，悬浮于九天之上，云海之巅，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亦难窥其貌。能居于此地者，唯有六位天尊。他们每一位，都是中元修士仰望的存在，是真正站在此界巅峰的巨头，尊贵无比，一言可决亿万生灵命运，一念可动山河乾坤。
六座风格迥异的悬空仙岛，如同六颗永恒的星辰，按照玄奥轨迹缓缓运行，拱卫着最中央那更加宏伟、如同天柱般直插云霄的“道祖山”。
此刻，东侧一座以青玉为基、流泉飞瀑、灵禽翔集的仙岛上，一座古朴雅致的阁楼中，气氛却有些凝滞。
一位身穿朴素灰色道袍，发髻以木簪随意挽起，眼神温润平和，看起来如同乡间老农般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棋子，目光却有些出神地望着阁楼外翻涌的云海。
他，便是六天尊之一，许韩天尊。修为已臻化境，无限接近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境，在中元，除了那三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祖，他便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然而此刻，这位天尊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
无奈，是因为此刻正跪伏在他面前，额头触地，身躯微微颤抖的一名青年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如冠玉，气质华贵，身穿锦绣云纹法袍，修为也已踏入一品，放在外界，绝对是名动一方的天才人物。
他名为许云清，正是许韩天尊不知多少代以后的一位嫡系玄孙，天赋不错，颇得许韩喜爱，常年带在身边指点。
“老祖宗！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许云清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和委屈，打破了阁楼内的宁静，“那南谷城的吴升，实在是太过猖狂，目中无人！他晋升镇守使，乃至如今即将接任道君，如此大事，按我道藏府惯例，无论如何，也该主动来天穹顶，拜会您老人家，聆听教诲才是！”
“可他呢？这都过去多久了？莫说亲自前来，便是连一道拜帖，一份心意都未曾送到！这……这分明是没将您放在眼里，没将我们许家放在眼里啊！”
许云清越说越气，脸色涨红：“老祖宗您德高望重，修为通天，坐镇中元，护佑一方安宁，乃是何等尊崇的存在？他吴升就算有些本事，有些功劳，又岂能如此托大，如此不知礼数？这简直是对您，对我们整个天穹顶的藐视！孙儿……孙儿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倒不是和吴升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从未见过吴升。
他的愤怒，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和骄傲——自家的老祖宗，许韩天尊，是这天地间最顶尖、最尊贵的存在之一！任何修士，无论取得何等成就，在老祖宗面前，都该保持敬畏，执晚辈礼。这是规矩，是天经地义！
可那吴升，竟敢如此无视规矩，如此怠慢老祖，这不仅仅是吴升个人的狂妄，更是对他们许家，对他许云清心中那份“天尊至高”信仰的践踏！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许韩天尊静静地听着玄孙的控诉，脸上并无怒意，只是那抹无奈更深了些。他放下手中棋子，目光落在许云清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云清，起来说话，不必如此。”许韩天尊的声音温和。
许云清依言起身，但脸上愤懑未消，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平的火焰：“老祖宗，您……”
“你所言之事，我已知晓。”许韩天尊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您知道？”许云清一愣，随即更加不解，“那您……您为何不生气？为何不惩戒那吴升？就任由他如此放肆吗？”
在许云清看来，老祖宗知道此事，定会雷霆震怒，就算不亲自出手惩戒，至少也会表达不满，让那吴升知道天高地厚。可老祖宗此刻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慌。
许韩天尊看着玄孙那清澈中带着倔强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萧索：“生气？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如何？”
“老祖宗？”许云清彻底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乎的。”许韩天尊的目光投向阁楼外无垠的虚空，“我的态度，我的喜怒，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
“怎么可能？！”许云清脱口而出，满脸的难以置信，“老祖宗您修为通天，乃是天尊！他吴升不过一介新晋道君，如何能不在乎您？这……这绝不可能！”
在他心中，天尊就是天，就是道，就是不可违逆的至高存在。一个新晋道君，在天尊面前，本该如蝼蚁般渺小，怎敢不在乎？
许韩天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这位备受宠爱、却也骄纵惯了的玄孙，决定告诉他一些残酷的真相。
“因为，我打不过他。”
“……”
阁楼内，瞬间死寂。只有窗外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
许云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能的话语。他呆呆地看着自家老祖宗，看着那位在他心中如同神明般伟岸、不可战胜的老祖宗，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打不过？老祖宗打不过那个吴升？这怎么可能？！
足足过了好几息，许云清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本能的维护而变得尖利：“不！不可能！老祖宗您莫要妄自菲薄！您可是天尊！是无限接近陆地神仙的存在！”
“在中元，除了三位道祖，谁人能是您的对手？那吴升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个侥幸立了些功劳的暴发户，他怎么可能……”
“云清！”许韩天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虽不严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许云清激动的辩解。
许韩看着玄孙那因为信仰受到冲击而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暗暗叹息。这孩子，天赋尚可，心性也纯良，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眼界太窄，不知天外有天。
“莫要再说了。”
许韩天尊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也不必懂。你只需记住，那吴升，绝非你可以想象，也绝非我可以招惹的存在。他要杀我，或许……真的只需一念。”
“一念……”许云清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老祖宗亲口承认，对方杀他只需一念？这是什么概念？那吴升……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知道你心中不平，觉得他怠慢了我，怠慢了天穹顶。”
许韩天尊缓缓道，“但世间规则，从来由强者书写。在他面前，我没有生气的资格，天穹顶，也没有要求他拜见的资格。明白吗？”
许云清张了张嘴，想说“不明白”，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看着老祖宗那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和认命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从未在老祖宗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那是一种……看清现实后的无奈，甚至是……一丝畏惧？
“此事，到此为止。”许韩天尊不容置疑地吩咐，“往后，莫要再因类似事情来寻我。更莫要去招惹与吴升相关的任何人、任何事。收敛心性，潜心修炼，方是正道。外界风云，非你所能置喙。”
许云清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老祖宗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心中因出身和骄傲而燃起的火焰，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孙儿……孙儿知道了。”最终，他只能低下头，涩声应道。纵有万般不解，万般不甘，老祖宗的话，他不敢不听，也不能不听。
“去吧。”许韩天尊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枚棋子，目光投向棋盘，不再看他。
许云清躬身行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阁楼，离开了这座悬浮的仙岛。
走在通往下方驻地的蜿蜒山路上，许云清依旧心乱如麻。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
“打不过……一念之间……”老祖宗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无法理解，一个刚刚晋升道君的人，如何能让一位资深天尊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那吴升，已经超越了天尊，达到了道祖的层次？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头痛欲裂。但最终，许云清狠狠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强行压下。
他这个人，或许骄纵，或许眼界不高，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听劝，尤其是听老祖宗的话。
既然老祖宗都说得如此清楚，如此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那他还有什么好想的？
“装死……对，装死！”许云清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今天起，关于吴升的一切，我绝不打听，绝不议论，绝不靠近！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老老实实修炼，其他一概不问！”
他打定主意，回去之后立刻宣布闭关，不突破绝不出关！
外面的风风雨雨，是神仙打架还是妖魔乱舞，都与他无关了！老祖宗都惹不起，他上去不是送菜吗？
想通了这一点，许云清只觉得浑身一轻，脚步也快了些，只是心头那份因认知被颠覆而产生的茫然和隐隐的后怕，却久久不散。
而他这一装死，便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自家法，倒也避开了后续的诸多风波。只是偶尔静极思动时，脑海中还是会闪过老祖宗那句平静中带着萧索的“他不在乎的”，以及那个素未谋面、却已在他心中留下无边阴影的名字。
……
一个月后，中元边境，某一个靠近西域的接引城。
此城乃是中元道藏府设置在边界，用于接待四方来客，处理边境事务的重要枢纽。城池规模不小，建筑风格混合了中元的典雅与西域的粗犷，往来修士形色各异，颇为热闹。
但今日，接引城道藏府分衙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两名风尘仆仆的修士，正站在分衙正堂之中，脸色阴沉，眼神中压抑着熊熊怒火。
这是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四十许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犷，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古铜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褐色皮甲，背后背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赫然是一位一品中期的体修高手。
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眼间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锋利和坚韧，同样穿着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一对弯刀，气息凌厉，也是一品修为。
两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煞气，显然经历过惨烈的厮杀。
“王兄，此次若不讨个说法，我西域诸部，绝不罢休！”女子声音清冷，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拳头紧握。
被称为“王兄”的魁梧男子，名为王撼山，是西域“铁岩部”的当代首领，也是西域联盟中有名的悍将。
他闻言，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案顿时布满裂纹。
“他奶奶的！欺人太甚！”
王撼山声音如雷，铜铃般的眼中布满血丝，“我们西域各部，年年岁岁，按时按量，将最好的矿产、灵药、兽皮供奉给中元道藏府，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换取你们中元的庇护，换取那道该死的屏障，将灾厄挡在外面吗？！”
“可结果呢？！”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三天前！就在我们铁岩部与风鸣部交界的峡谷，空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头从未见过的恐怖灾厄钻了出来！”
“那鬼东西，形如巨蜥，却生有八足，口喷毒火阴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草木枯死！我们拼死抵抗，死伤了上千勇士，三位长老自爆元神才勉强将其击伤逼退，可它转眼就钻入地底，消失无踪！”
旁边的女子，名为风青萝，是西域“风鸣部”的祭司，也是联盟的智者之一。
她接口道，声音带着悲愤：“那灾厄不仅实力恐怖，远超寻常，其喷吐的毒火阴风，更带有极强的污秽和侵蚀之力，被沾染的土地，三年内将寸草不生，化为死地！”
“峡谷附近三个聚居点，数万部民，死伤超过三成！逃出来的，也大多中毒受伤，生不如死！”
“而这，仅仅是开始！”
王撼山低吼道，“那东西受了伤，却并未死去，随时可能从其他地方钻出来！若不将其彻底铲除，我西域将永无宁日！”
“中元道藏府，收了供奉，却不办事，任由如此恐怖的灾厄侵入我西域腹地，造成如此惨重伤亡！”
“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不给个说法，我王撼山就算血溅五步，也要让你们知道，我西域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