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顶,云海之巅,罡风凛冽,一座孤绝于云海之上的青玉山峰,与许韩天尊所居的悬浮仙岛不同,此峰通体由一种温润却坚不可摧的静心玉雕琢而成,高耸入云,不见其顶。
峰体表面自然流淌着玄奥的银色纹路,隐隐与天地法则呼应。此处,便是中元三位道祖之一,云游道祖的潜修之地。
许韩天尊一身素色道袍,身形略显萧瑟地落在静心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此地已远离尘嚣,唯有呼啸的罡风与脚下翻涌的无尽云海。
他抬头望了一眼隐没在云雾中的峰顶,那里是道祖静修之所,寻常人等,乃至其他天尊,无召不得入内。
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那仿佛凭空浮现、通往峰顶的玉石台阶。台阶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天地灵气便浓郁精纯一分,压力也隐隐增大一丝。这是道祖居所天然的威压,也是对来访者的一种无形筛选。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峰顶并非尖峰,而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平台,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平台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蒲团,蒲团上,端坐着一位麻衣老者。
老者身形瘦削,面容古拙,须发皆白,但皮肤却如婴儿般红润,双眸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
他坐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仿佛与这方天地、这片云海、这座山峰融为了一体,他就是规则,他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他便是云游道祖,中元三位至高存在之一,陆地神仙境的绝世人物。
许韩天尊在平台边缘停下,对着蒲团上的身影,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弟子许韩,拜见云游道祖。”
云游道祖眼帘微抬,目光落在许韩身上。那目光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韩心中微凛,但早已习惯道祖这般态度。他直起身,斟酌着词语,缓缓开口:“禀道祖,弟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禀报。弟子……自觉才德浅薄,年事渐高,已不堪天尊之位重任。思虑再三,愿退位让贤,潜心修行,以求大道。”
他说明了来意,准备退下天尊之位。
云游道祖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表示知道了,随即又重新闭上双眼,仿佛许韩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不如峰顶掠过的一缕清风值得在意。
许韩心中苦笑,知道这位道祖向来如此,超然物外,对俗务漠不关心。但他既然来了,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此外……”许韩顿了顿,继续道,“近日,西域之地,绝灵屏障出现纰漏,有渊墟灾厄侵入腹地,造成不小伤亡。幸得……新晋道君吴升出手,已妥善解决。”
提到“吴升”二字时,许韩下意识地停顿,观察云游道祖的反应。然而,道祖依旧闭目,毫无表示,仿佛没听见这个名字。
许韩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弟子已与吴升言明,绝灵屏障关乎中元乃至四方安定,乃我道藏府根基。若他能将屏障彻底修复完善,弟子……弟子愿将天尊之位,拱手相让,绝无怨言。”
他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只要吴升能解决这个连道祖们都觉得棘手、只能维持的屏障问题,他心甘情愿让位。
云游道祖终于又睁开了眼睛,但眼神依旧古井无波,淡漠地扫了许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此等琐事,何必来扰我清修?随后,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
许韩天尊站在原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和绝对力量的漠视,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知道,在道祖眼中,除非涉及道祖自身或中元根本存亡,否则什么天尊更迭,什么屏障修复,都不过是蝼蚁之事,不值一提。
他暗叹一声,知道多说无益,这位道祖根本不在意。他再次躬身一礼:“弟子告退。”
说罢,他转身,准备沿着来路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下第一步台阶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忍不住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平台上那如同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麻衣老者。
道祖依旧闭目静坐,身形瘦小,但在许韩眼中,却仿佛比这巍峨的静心峰还要高大,还要沉重。那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看破红尘万丈、执掌乾坤权柄后沉淀下来的绝对威严,无需刻意彰显,便已凌驾于众生之上。
许韩嘴唇动了动,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这位道祖千年坐镇、护佑一方的敬畏,也有对其漠视苍生、唯我独尊的一丝不满,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可能的风暴的担忧。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对着那道背影,声音干涩地,几乎是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道祖……若那位吴升,真能修复屏障,解决这千年顽疾……还望您……能予以认可。”
“他……非同小可,万勿与之冲突。”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的提醒和恳求了。他知道吴升的可怕,那是一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可怕。
他不希望中元内部,尤其是最高层,因为傲慢和轻视,爆发不可预测的冲突。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罡风,以及云游道祖那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彻底的漠然。甚至在许韩说完后,云游道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极细微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屑,仿佛听到了一只蝼蚁在妄议神龙该吃什么。
许韩天尊最后一丝期望也落空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道祖那超然物外、仿佛世间一切尽在掌握的背影,心中只剩下浓浓的苦涩。
他明白了。
在这位早已超脱凡俗、自诩天下无敌的陆地神仙眼中,什么吴升,什么修复屏障,什么潜在威胁,都不过是浮云罢了。他坐看云卷云舒千年万年,早已习惯了自己的绝对权威,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
任何新冒出来的、可能挑战其权威的存在,在他眼中,或许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因为根本不配入眼。
道祖的骄傲,源于绝对的实力,也铸就了他目中无人的冷漠。
他或许并非刻意狂妄,只是站在云端太久,早已看不见,也不屑去看云端之下的风景与潜流。
许韩天尊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复杂地又看了那道背影一眼,然后转身,沿着玉石台阶,一步一步,有些落寞地走下静心峰。
峰顶,云海翻腾,罡风依旧。
……
数日后,中元腹地,一片罕有人至的古老竹林。
竹林位于两座灵秀山峰之间的幽谷,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成霞。
竹非寻常绿竹,而是通体宛如翠玉雕琢的静心玉竹,竹身温润,竹叶晶莹,无风自动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如同仙乐。
走入其中,外界一切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唯有竹香清冽,灵气沁人心脾,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宁静,杂念尽消。
此地,便是中元“绝灵屏障”大阵的核心阵眼之一所在,也是连接、调控四方屏障的关键节点之一,平日里由天尊级别亲自镇守,等闲不得入内。
此刻,竹林深处,一方不过十丈见方的池塘边,站着两人。
池塘水极为奇特,并非清澈见底,也非浑浊,而是一种深邃的、不断流转的玄墨色,水面平滑如镜,却又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倒映着竹林上空的流云,那流云在水中缓缓旋转,竟隐隐呈现出周天星辰运转的轨迹。
池塘边缘,生长着一圈洁白的、散发淡淡荧光的净世莲,莲心处有细微的金色光点明灭,如同呼吸。
整个池塘,透着一股宁静、神秘、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玄妙气息。这便是屏障大阵核心的具象化之一——“周天池”。
许韩天尊与吴升,便站在这周天池边。
许韩的神色依旧带着恭敬,甚至比之前更加谨慎。
他引吴升来此,自然是为了兑现承诺,若吴升能修复屏障,他便让出天尊之位。
“大人,此处便是绝灵屏障大阵核心节点,周天池。”许韩指着那玄墨色的池水,声音在静谧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清晰,“绝灵屏障,覆盖整个中元边界,其复杂精密、消耗之巨,堪称我道藏府立府之基,也是中元能屹立至今的最大保障。”
吴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天池,池水中那星辰运转的轨迹在他眼中似乎有着别样的韵律。他一身青衫,负手而立,气息与这静谧玄妙的竹林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是此地的一部分,温和,淡然,深不可测。
许韩顿了顿,看向吴升,语气中带着一丝考较,也有一丝希冀:“大人可知,我中元为何要耗费如此巨力,布下这绝灵屏障,将自身与四方彻底隔绝?”
不待吴升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同时也是向吴升阐明此间关窍:“中元位居天下中央,北接苦寒北疆,南临瘴疠南疆,东望广袤东土,西靠荒芜西域。四方之地,环境各异,但有一共同点——灾厄之气,远比我中元浓郁。”
“而这绝灵屏障,其真正作用,并非仅仅是将中元与四方隔开。”
许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它更像是一个……一个巨大的净化与囚笼阵法。”
吴升目光微动,看向许韩,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人明鉴。”
许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天地之间,生灵繁衍,爱恨情仇,生死轮回,无尽岁月积累之下,会产生种种难以消散的念——”
“执念、怨念、恶念、痴念……尤其是大规模战争、死亡、灾祸发生之地,这些负面之‘念’更是浓烈如实质。”
“它们无形无质,却能与天地间的某些阴浊、混乱规则产生共鸣。”
“逐渐孕育、催生出各种有形无形、危害生灵的灾厄。”
许韩语气凝重,“而我中元,因地处中央,地势特殊,其地下……镇压着一条自古便存在的、汇聚四方灾厄之气本源的九幽地脉!”
他指向脚下:“这条地脉,如同一个无底深渊,会自发地、缓慢地吸收牵引四方大地上滋生的灾厄之气。”
“若置之不理,这些灾厄之气在中元汇聚,迟早会孕育出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甚至可能引动地脉爆发,湮灭一切。”
吴升轻轻点头,接过了话头,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随性:“所以,道藏府的先贤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