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巨舰的主炮光球已经膨胀到三百丈直径。
纯白色的光芒将极光废土的深紫色天幕撕成碎片，在黑暗海面的上空投射出一轮人工制造的太阳。光球周围的虚空已经不再是扭曲，而是在融化——空间法则的架构在绝对的能量面前像蜡一样融解，露出混沌海原始的灰色基底。那是超越仙帝级别攻击的能量强度，是集结了寂灭神殿三万年积累的恒星核心才勉强催动的毁灭之力。
还有三十息。
叶尘站在冰原上，左手按着混沌钟，右手握着青留下的竹杖。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混沌本源逸散的灰色雾气。修为从仙帝中期跌落到仙帝初期，道种暗淡，内天地缩水一半，这本该是虚弱到极点的状态。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瞳孔深处那圈翠绿色的空间法则符文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在他周身百丈内激起空间涟漪。
“通道需要半刻钟。”时灵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极力压制的急促，“但寂灭巨舰的主炮还有三十息就要发射。那门炮的威力我刚才计算过了——足以把整个极光废土连同下方三万丈的地壳一起蒸发。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机械残骸，包括青前辈留下的空间法则痕迹，全部会在这一炮下化为混沌粒子。”
“说更具体。”叶尘道。
“意思是，就算我现在放弃搭建传送通道，布下全力防御，也不可能挡住那一炮。它不是仙帝级别的攻击，而是主宰级别的。虽然是不完全的主宰级别——充能时间太长，发射后寂灭巨舰的核心反应堆会报废，但它的威力是实打实的。仙帝巅峰以下的修士，命中即死，没有例外。”
时灵儿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静，冷静到像是抽离了所有情感：“所以我建议——放弃半刻钟后去明日深渊的计划。现在全员撤退。趁主炮还没发射，我可以用时空法则强行撕开极光废土的空间壁垒，把所有人传送到十万里之外。虽然十万里对于那门炮的攻击范围来说不算远，但只要分散隐匿，至少能活下来一半以上的人。”
“一半以上。”叶尘重复了这四个字。
“这是最优解。”时灵儿说，“如果现在不撤，主炮发射后存活率是零。如果现在撤，存活率超过五成。叶尘，我不想说这种话，但你必须听——青前辈已经死了。他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被一炮轰成虚无。他要你去明日深渊，但不是现在。你需要时间恢复修为，需要时间炼化空间主宰的碎片，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叶尘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水：“冥无夜的苏醒倒计时还在走。两个时辰——不，现在已经不到两个时辰了。寂灭神殿和机械神域调动了这么多兵力来极光废土，说明明日深渊周围的主力已经被抽空。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今天我们撤了，冥无夜苏醒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净莲的兄长会被抽干本源而死，深渊核心禁制的最后一道锁会被打开，那件能让寂灭神殿和机械神域主宰诸天的东西会落入他们手中。”
他转过头，看向时灵儿。那双混沌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冷静到令人心惊的计算。
“所以你的最优解，建立在‘我们还有以后’的前提下。但前提不成立。以后不存在。今天不闯明日深渊，就没有以后了。”
时灵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眼中的银色光芒猛然爆涨，手掌按在她自己的心口，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时空法则的符文从她体内涌出，在她身前凝结成一个丈许高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是一条正在构建的空间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隐约可以看到黑暗海面的尽头——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点，那个点就是明日深渊的所在。
“半刻钟。”时灵儿的声音带着血的味道，“我会用一半的本源来稳定通道。半刻钟后，通道成型，你们就走。至于那门炮——”
她看了一眼天空中膨胀到四百丈直径的纯白光球。
“你自己想办法。”
叶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苏婉清和净莲佛女还守在北面，虽然机械军团已经被全灭，但她们的消耗极为巨大。苏婉清的战剑插在冰面上，剑身上的赤金色战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她的双手按在剑柄上，双臂在微微颤抖。净莲佛女的金莲缩小到只有三丈直径，莲瓣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那是本源透支的征兆。
西面，帝释天和阳昊还在牵制寂灭巨舰。帝释天的天神铠甲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裂痕，天神战戟的戟刃甚至崩出一个缺口。阳昊的九轮太阳已经熄灭了五轮，金乌的双翼被寂灭法则侵蚀出大片灰色的斑块。
所有人都在透支，所有人都快到极限。
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叶尘收回目光，拔出了苏婉清插在冰面上的战剑。
战剑入手，剑身上残留的战意法则像电流一样涌入他的体内。那是一种炽热到近乎灼痛的法则之力，与混沌法则的清冷完全不同。战意法则的本质是“不屈”——越是绝境，越是燃烧。叶尘感受到苏婉清留在剑上的意志，感受到她用这柄剑斩杀机械军团时每一个剑招中的决绝。
他将战剑抛还给苏婉清。
“婉清，还能出剑吗？”
苏婉清接住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实，像是在说“你问的这是什么蠢问题”。
“剑在人在。”
“好。”叶尘说，“把你的战意领域开到最大，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点燃所有人的本源。”
苏婉清的神色微变：“点燃本源会让你们——”
“我知道。”叶尘说，“点燃本源，战力暴增，但战后会陷入至少一个月的虚弱期。严重的会修为倒退，甚至道种崩溃。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寂灭巨舰的主炮还有二十息就要发射，二十息之内必须打断它。以我们现在的消耗程度，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攻击能穿透那三层护盾。除非——燃烧本源。”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帝释天。燃烧三成本源，用天神下凡终极形态轰击护盾，你做得到吗？”
帝释天沉默了一息，然后低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低到高，从沉稳到狂放，最后变成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豪气。
“三万年前，我天神大世界的先辈们面对寂灭神殿的七艘冥河级战舰，全部燃烧本源，与敌同归于尽。三万年后，他们的后辈站在另一艘冥河级战舰面前，面对同样的问题——你问我做不做得到？”
帝释天的天神之瞳爆发出比太阳还要炽烈的金光。天神铠甲上的裂痕在金光中自动愈合，天神战戟崩出的缺口被金色的能量填满。他的天神下凡形态再次膨胀，从百米到两百米，从两百米到五百米。九重神纹在他体表浮现，燃烧的本源化作金色的火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不用三成。六成。”帝释天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动虚空，“三万年的仇，就用这一戟来算！”
他一步跨出，五百米的金色巨人身形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金色的裂缝，直接出现在寂灭巨舰正上方。天神战戟高高举起，九重神纹全部灌注在戟刃上，燃烧的本源化作炽白色的火焰覆盖了整个戟身。
“寂灭神殿——还我天神大世界三万年的血债！”
战戟斩下。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仙帝中期的极限。燃烧六成本源的帝释天，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接近仙帝巅峰的战力。战戟砸在寂灭巨舰的第一层护盾上，护盾应声而碎。战戟去势不减，砸在第二层护盾上，护盾裂开蛛网般的裂纹。战戟的余威穿透第二层护盾，在第三层护盾上留下一道三丈长的裂口。
帝释天的身形在半空中一晃，燃烧的六成本源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的战戟再次举起，第二击斩在同一位置。
第三层护盾，破。
寂灭巨舰全部的防御在这一刻被帝释天以燃尽本源的方式强行撕开。巨舰内部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寂灭法则护盾发生器在过载中爆炸，舰体中部炸开一个数十丈宽的大洞。大洞里可以看到舰内寂灭神殿的修士们在慌乱地奔跑，可以看到冥无法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阳昊！”叶尘喝道。
“在！”
阳昊的声音从地面传来。他身后仅剩的四轮太阳同时飞上高空，融合为一轮巨大的金色太阳。金乌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长鸣，身形膨胀到五千丈翼展，双翼上燃烧的太阳真火从金色变成了白金之色——他也在燃烧本源。
金乌的利爪抓向寂灭巨舰的主炮炮口。
那道充能到四百丈直径的纯白光球，在金乌的利爪接触到炮口的一瞬间剧烈震荡。阳昊燃烧三成本源的全力一击，硬生生将炮口的能量输送管道抓碎了三成。充能进度从九十息倒退到七十息——他争取到了二十息的时间。
但二十息之后，主炮还是会发射。破碎的管道在自动修复，充能进度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佛女！”叶尘第三次开口。
净莲佛女已经站起来了。她脚下的金莲虽然布满裂痕，但依然在缓缓旋转。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双眼明亮如镜，倒映着苍生万物的悲苦与希望。
“你要我做什么？”
“帝释天和阳昊已经撕开了巨舰的防御。但主炮还在充能。二十息之后，主炮依然会发射。我们需要有人进入舰体内部，破坏主炮的核心。但舰体内至少还有四位仙帝后期——”
“我去。”净莲佛女打断他。
“佛女——”
“我说，我去。”净莲佛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金莲绽放时洒落的佛光，温暖而不可动摇，“我兄长三万年来被他们囚禁在明日深渊边缘，被抽取本源，被当作钥匙。这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妹妹，疼’。”
她抬起头，看向叶尘。
“我知道燃烧本源进入舰体，面对四个仙帝后期，我活不了。我知道你想用混沌钟仿品配合你新领悟的空间法则，强行扭曲主炮的发射轨迹。那个计划更稳妥，更有可能成功。但叶尘——”
她微微一笑。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明日深渊需要你去，时灵儿的通道半刻钟后就要开了。如果你去破坏主炮，你就赶不上通道。如果你赶不上通道，冥无夜苏醒后，我兄长就白死了。”
她转身，向寂灭巨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金莲就多一道裂痕。每走一步，她体内的佛光就明亮一分。她在燃烧本源——不是一成，不是三成，而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