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莲天女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佛门中人。你的手上沾满了血，你的身后是无尽的杀业。心灯需要一个纯净的心念才能点亮。你的心念不纯。”
“我的心念很纯。”叶尘说。
“纯在何处？”
“保护我想保护的。摧毁我想摧毁的。”
净莲天女微微一愣。然后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叶尘，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这不是纯净。这是执念。”
“执念就是我的纯净。”叶尘说，“佛门讲放下，我讲抓住。你修了三万年，放下了一切，成了佛。我修了一千年，抓住了一切应该抓住的，成了神。放下和抓住，谁说不是同一条路的两个方向？”
净莲天女沉默。
就在沉默蔓延到第十二息时，意外发生了。
王国突然伸手在林霄肩头一拍，他身后那只银白色圆盘从他怀中飞出，悬浮在他身前。圆盘的表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播放一段影像——那是机械神域核心运算矩阵残骸中存储的数据，是机械军团在极光废土全军覆没前接收到的最后一条指令——投影出一片黑暗中正在缓慢开启的巨门虚影。
“刚才没说完。”王胖子的声音很冷静，“我在分析那条指令时发现了编码规律，顺手破了这套加密——我是天才。”
叶尘看向投影。
那扇门的形状和净莲天女描述的一模一样。门高三千丈，宽一千两百丈，材质像是某种黑色的晶体，表面流动着不属于任何法则体系的幽暗纹路。门缝已经开到将近五丈宽——比净莲天女当年封印时的缝隙扩大了七倍不止。门缝里涌出的深渊气息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瀑布，垂直倾泻进入深渊核心的能量枢纽。
而在门前的平台上，站着十六个人——不，不是十六个人。是十六个人形的东西。
他们曾经是人。现在也许还是人。他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和净莲天女脸上的深渊化纹路形态相似但颜色更深。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纯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深渊的无尽黑暗在其中流转。他们的修为气息混沌不清，但叶尘能判断出其中最弱的也有仙帝后期，最强的已经接近了主宰的边缘。
他们的数量是十六个。或站或悬，环绕在门缝周围，每一个人的双手都在操控一种类似深渊法则的力量。他们在——撬门。
净莲天女的声音从混沌领域中传来，有着他极力压制却还是泄漏出的怒意：“寂灭神殿深渊化身修行者。修行的是最古老、最纯粹的深渊法则，是直接从那扇门后获得的力量。一万三千年前，寂灭神殿第一批敢死队进入深渊核心，尝试靠近门缝。那时候他们什么防护都没有，只靠佛门叛徒‘度厄尊者’提供的残缺心灯法门。”
“第一批？”叶尘问。
“第一批全体深渊化，变成了失去意识的深渊生物。但他们不是被深渊杀死的——是被深渊‘接收’了。深渊化之后的修士保留记忆，保留修为，保留战斗本能，但意志被深渊法则彻底洗掉，变成了门后意志的奴仆。一万三千年后，当年那批敢死队中的一部分进化成了现在的深渊化身——他们的战力比生前更强，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受这个世界法则的限制。”
净莲天女的声音顿了顿。
“这十六个深渊化身，每一个都能单杀仙帝巅峰。他们守在门前一万三千年，从未离开过。你们想要接近那扇门，必须穿过他们。”
叶尘看着投影，混沌色的瞳孔在缓慢旋转。
十六个仙帝巅峰级别的深渊化身，守在门前。
外界还有三艘冥河级歼星舰正在赶来，阳凌和阳昊、帝释天、独孤求败守在外面，最多能挡住三个时辰。
时灵儿的脸色变了。她快速计算了一下，声音急促：“不行的。就算我们能穿过一万三千丈深渊浆液层，就算灵气枯竭的问题能解决，面对十六个仙帝巅峰级别的深渊化身，我们这点人连十个呼吸都撑不过去。而且苏姑娘的战意领域已经在刚才那场战斗中近乎透支，我的时空法则本源也消耗了大半——”
“谁说我们要打十六个？”
叶尘的声音平静如水。
所有人看向他。
“净莲天女，你说你的封印堵住了门缝的三分之一。封印崩溃后，门会完全敞开。但寂灭神殿想要的是门完全敞开——所以冥无夜的苏醒只是第一步。冥无夜苏醒后会做什么？”
净莲天女看着叶尘，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光。
“冥无夜的使命不是进攻万界。冥无夜是寂灭神殿培养的‘深渊钥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可以操控深渊法则的活体符文。他苏醒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他的寂灭之力彻底瓦解我在门上留下的封印，然后以他的本体作为桥梁，将门缝彻底撑开。到那时候，门后那个存在就能正式进入混沌海。”
“所以封印崩溃不是门打开的唯一条件。封印崩溃后，还需要冥无夜来瓦解封印残余，撑开门缝。”
“对。”
“那如果封印提前崩溃，冥无夜却没来得及干这件事就被宰了呢？”
净莲天女沉默了整整五息。
他看着叶尘的眼睛。混沌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渊海面，没有疯狂的波澜，只有冷静的计算。
“你是想主动毁掉封印，让冥无夜提前苏醒，然后——在他苏醒的瞬间杀掉他？”
“对。”叶尘说。
“不可能。冥无夜刚苏醒时的战力是仙帝巅峰。”
“我也是仙帝。”
“他只是刚苏醒的时候是仙帝巅峰。然后他会越来越强。他真正的本体是主宰级别——寂灭神殿花费三万年培养的活体深渊通道。你只有一个人。”
“谁说只有我一个人？”
叶尘转过身，看向时灵儿，看向苏婉清，看向王胖子，看向林霄。
苏婉清笑了。她笑的时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战剑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鸣响。
“剑在人在。”她重复了那句话。
时灵儿叹了口气，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就知道你又要坑我。”
王胖子把机械神域的运算矩阵残骸塞进怀里：“我给你们的唯一要求，就是想好后给我争取参悟机械法则极致的时间。”
林霄站得笔直：“师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净莲天女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你知道吗？三万年前，我妹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哥，我要去救你。’她当时只是个金仙初期的佛门小尼，我告诉她不要来，深渊最深处连仙帝都活不了。她说不，她说‘你是我的兄长，所以我要去救你’。三万年了，她终于来了。来的时候她已经圆寂了，但她带来了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叶尘。
“你说得对。你不需要三万年的苦修。你的执念就是你的心灯。我父亲说，‘佛在深渊中’——佛不在净土，不在灵山，佛在最黑暗的地方。那个地方可以是深渊最深处，也可以是一个人决定在地狱里举起火把的瞬间。”
净莲天女的眉心忽然亮了起来。
一点极细、极小的光，从他的眉心渗出。那光芒很微弱，但异常纯净——不是法则之光，不是修为之光，是心念之光。是他在本源即将枯竭的最后一刻，燃烧最后一点意志凝聚出的东西。
“我没办法教你心灯。但我可以把我的心灯种子给你——趁我意识还在的时候进入深渊核心，你带着它下去。它不是功法，不需要你学会——它会燃烧你心里的执念作为燃料，你的执念有多强，它就会有多亮。”
光点从净莲天女的眉心飞出，穿过混沌领域，悬浮在叶尘面前。
叶尘伸手接过。
光点落入他掌心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净莲天女三万年的苦痛、净莲佛女圆寂时的觉悟，以及一种超越血亲、超越佛法、超越生死的东西——信仰。不是对佛的信仰，是对“正确之事”的信仰。是明知道结局却依然去做的决绝。
光点消失在他掌心。
他的胸口，心脏正中心的位置，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净莲天女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几乎听不清——交出心灯种子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你打算怎么主动毁掉封印？”
叶尘看着他。
“不用我毁。”他说，“你刚才说过了——你最多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意识。本源枯竭后，封印会自动崩溃。不需要外力毁坏。所以只需要等。”
“等？”
“对。等封印自然崩溃。等冥无夜苏醒。在崩溃前的一瞬间，我们下去——穿过深渊浆液层，到达深渊核心。在冥无夜苏醒的瞬间，杀掉他。然后趁深渊化身因为冥无夜被杀的冲击陷入混乱，冲进那扇门缝，从里面把它关上。”
叶尘的声音很平静，很稳，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计划。
“主动毁掉封印会让冥无夜提前苏醒——在他苏醒之前我们至少还要半刻钟到达深渊核心，打一个时间差。所以不需要主动毁。只需要在封印崩溃的最后一瞬间，精准地抵达深渊核心，在最精确的时间点杀掉冥无夜。”
净莲天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你是在赌。”
“我赌得起。”
“赌输了呢？”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赌输了就一起死。”叶尘说，“但一定拉上冥无夜垫背。只要我们成功杀掉冥无夜，寂灭神殿三万年的计划就会失败。就算我们全死在到外面阳凌长公主的实力——她足够撑到其他万界强者赶到。到那时候，至少混沌海不会在今天彻底完蛋。”
他顿了顿。
“这就是我们的最优解。”
净莲天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个疯子。”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对的。”净莲天女说，“你是对的。我花了三万年才明白的事，你一开始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是你必须去做。”
他的身体正在快速变得透明。交出心灯种子后，他仅存的本源已经无法维持物质形态。锁链贯穿的位置开始瓦解，不是血肉崩解，而是存在本身的消散——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光，金色的光，和净莲佛女圆寂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封印崩溃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们……准备……”
叶尘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道：“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不算太晚的话。”
“说。”
“你和你妹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净莲天女微微一愣。然后他笑了，笑得整个祭坛都在共鸣。
“因为我们是佛门的人。佛门的人，就是要在地狱里举火把。”
他的身体完全化作了金色的光。
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祭坛。七条锁链在这一瞬间全部断裂，封印核心的七枚符文同时熄灭。祭坛下方，深渊漩涡的转速加快了百倍，海底深处传来了毁天灭地的咆哮——那是冥无夜苏醒的嘶吼。
整个明日深渊在剧烈震动。黑暗海面上掀起万丈巨浪，深渊法则的浓度瞬间飙升到外围的一万倍以上。空间扭曲了，时间错乱了，一切都陷入了某种末日降临的疯狂。
但叶尘站在祭坛边缘，胸口的微光在黑暗中异常醒目。
那是净莲天女留给他的心灯种子。
也是净莲佛女三万年来从未熄灭的光。
“走。”
他牵着苏婉清的手，转身朝向深渊漩涡一跃而下。
时灵儿、王胖子、林霄紧随其后。
五道流光划过黑暗，直直坠入明日深渊最深处的黑暗。
身后，祭坛彻底崩塌。
冥无夜的嘶吼震动了整片极光废土。
而在混沌海深处，那扇门缓缓开启的缝隙中，一个无法形容的存在睁开了眼睛——它的意志穿透深渊浆液的阻隔，锁定了那五道正在坠向深渊核心的身影。
它的目光，让深渊法则为之颤抖。
但它没有注意到的是，五人中最前面的那个人，心口的光虽然微弱，却在它的目光下没有丝毫动摇。
甚至更亮了一分。
第9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