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不算高,数丈而已,青灰色的岩面上爬满了枯藤与苔藓。
悠悠琴声从壁顶传来。
音色清越,如泉水击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闲散的意味。
陆文渊站在壁下,仰头望去。
压在心头多日的沉重,在这一刻松动了几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猛然发力。
身形拔地而起,足尖在山壁凸起的岩石上连点三下,每一脚都精准踩在那些常年被他踏过的落脚点上。
苔藓被踩碎,碎屑簌簌落下。
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翻上了山壁顶端。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
此处地势平坦,四面被高大的槐树与老松围得严严实实,从山下根本看不见这片天地。更没有路能通到此处,寻常人便是知道上头有块平地,也爬不上来。
陆文渊站定,拍了拍袍角沾上的碎石与苔痕。
这是他的小天地。
运京城中,唯有此处,他不必做那个低眉顺眼的陆理图使,不必忍邱承的冷嘲热讽。
在这里,他只是他自己。
脚下的草地被踩出一条浅浅的小径,蜿蜒向林深处延伸。这是经年累月走出来的,草茎被反复碾压,已经不再生长,露出褐色的泥土。
琴声仍在继续。
音色清亮,指法从容,琴好琴技更是不低。
陆文渊沿着小径缓步前行,脚步放得很轻。在这条路上,他总是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外头那些纷扰一步步甩在身后。
三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此处遇见林中那人的情形。
他每次武道突破都会悄悄来到这小林子之中进行。
那日他正值武道关隘,气血翻涌,经脉中的劲力如洪水冲堤,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有人摸了上来。
他当时已无暇顾及旁人,只能咬牙硬撑。
来人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安静地守在十步之外,静静等待,直到他渡过那道关口。
事后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负手立在树下,神情淡然,目光却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练功?”
语气居高临下,像是在审问。
那便是他与她的初识。
后来他才知道,此女身份尊贵,皇室宗亲。
而她之所以能找到这里,不过是那日心血来潮,来此地闲逛,循着异动便攀了上来。
一个绘图司的末等小吏,一个金枝玉叶的宗亲。
自此二人便有了交集。
三年下来,倒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清净交情。
小径尽头,树木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约莫两丈见方。头顶的枝叶交错如盖,却在正中留出一方缺口,午后的日光从那缺口倾泻而下,在地面铺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空地中央有一块青石,石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宋婉月端坐其上。
白衣胜雪,腰束银带,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膝上横着一架竖琴,十指在弦上游走,姿态从容。
她身后站着一名蓝衣女子,年纪与她相仿,面容秀丽,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执雪,宋婉月的贴身侍女,也是她自幼的伴读,情同姐妹。
陆文渊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琴音一顿。
宋婉月抬起头,凤目望来。
见是陆文渊,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