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越想越沉,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劳烦道兄挂心,我们先回去了。”
诸葛孔平很快稳住心神,领着九叔与苏荃折返主厅。
临行前,苏荃忽地驻足,朝台阶高处某个角落投去一瞥。
那里幽暗如墨,仿佛连月光都绕道而行。
侧旁则裂开一道窄缝似的洞口,密密贴着十几道朱砂黄符,符纸边缘微微翘起,似在无声震颤。
不用多想——那底下,正镇着一只活尸。
若她没料错,这便是诸葛孔平私设的封鬼库。
夜色已浓。
诸葛孔平吩咐下人腾出几间干净厢房,留九叔与苏荃歇脚。
明日便是赏尸大会,外头客栈鱼龙混杂,哪比得上府中安稳?
更别提他与九叔一见如故,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谈天说地,仿若阔别半生的老友重逢,亲热得几乎要拍胸脯认兄弟。
苏荃却对这些寒暄毫无兴致。
两人正说得兴起,她已悄然抽身离去,脚步轻得像片落叶坠地,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晚风拂面,凉而不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当然——要是某张嘴能永远闭上,那就更舒坦了。
“找死。”
她立在街口,眸光如刀,直刺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何广山当众挑衅那番话,还回荡在耳畔。
换作旁人,怕是只能咬牙咽下。
野茅山虽早已不复当年声势,如今不过是个勉强撑门面的小门小派,可谁又敢断言,何广山背后没攀上什么硬骨头?
人脉深浅、靠山几何,全无定数。
所以她当时按兵不动,只等他走远——再远些,远到听不见风声为止。
“该动了。”
她指尖一颤,灵息骤然绷紧,身形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衣袂翻飞间已掠过林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深夜,酒馆。
何广山与王乾对坐,酒碗碰得叮当响,瓜子壳堆成小山。
“要不是那死胖子横插一脚,铜甲尸早就在咱们眼皮底下亮了相!”
他吐出一粒瓜子皮,语气里全是惋惜。
王乾却没他转得那么快,愣了愣才问:“道兄,就算真见着了,难不成就光瞅两眼?”
总不能干瞪眼吧?
何广山咧嘴一笑,眼底泛着狡黠的光:“那当然有我的门道。”
拜托——西双版纳铜甲尸,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奇物!
先睹为快,谁不心动?
可王乾猜得没错,他图的,从来不止是“看”。
“这事,我只跟你讲。”
他压低嗓音,身子往前一倾,嘴唇几乎贴上王乾耳廓,“你想想,若把铜甲尸一身尸元、灵魄、天地精气尽数炼化……”
“那境界,还不蹭蹭往上窜?”
好处大得令人发晕。
“这……”
王乾眉心一拧,心头莫名发虚,却一时说不出哪儿不对——
这是偷,不,是抢。
稍有闪失,便是满城追杀,人人喊打。
纵使突破诱饵再香,也经不起这般豪赌。
“恐怕不太妥当……”他声音极轻。
何广山嗤笑一声,摆摆手:“怕啥?”
“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
“再说了,放着诸葛孔平那死胖子手里,才是真糟蹋!整日泡在实验室里摆弄瓶瓶罐罐,哪懂这具铜甲尸的价值?”
“不如便宜你我,借它一把力,把修为狠狠提上去——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字字钻耳,句句勾魂,王乾终于动摇。
“那……道兄可已有周密安排?”
总不能大摇大摆闯进后院扛尸走人吧?
那跟敲锣打鼓喊“我来偷尸”没两样。
得快,得隐,得万无一失。
“嘿嘿,早备好了。”
何广山眯眼一笑,端起酒碗仰头灌尽,“再等两个时辰,咱们再去一趟——这次,铁定得手!”
他要亲手,把铜甲尸从那胖子眼皮底下,生生剜出来!
诸葛府邸,后山。
黑黢黢的林子里,两簇枯草忽然抖了抖。
窸窣声接连响起,三道人影先后落地,悄无声息。
他们前后错落,猫腰穿过后院,停在石阶之下。
“果然,和预想分毫不差。”
黑巫师仰头,盯着上方那座阴气森森的锁尸阵,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身后,黄道长与五毒童子相视而笑,神色轻松。
“这场赏尸大会,注定要血流成河。咱们只管静候时机。”
甚至无需出手。
天平,早已被他们悄悄撬动。
所谓赏尸大会,本就是个烟幕弹。
最初不过是黄道长等人随口编排的由头,后来越传越真,竟成了江湖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