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
偌大的诸葛府邸,彻夜灯火通明。
这场赏尸大会,对诸葛孔平而言,既是登高望远的华章,亦是灾厄启幕的序曲。
他必须绷紧每一根神经。
无论接下来掀起怎样的风浪,都绝不能漏掉一丝一毫的动静。
秋生和文才早早钻进被窝,呼噜声都起来了。
九叔却辗转难眠,披衣踱到后院。
诸葛孔平仍端坐在大厅中央,手捧一卷泛黄古册,烛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倒真像在细读。
九叔不愿扰他清静,便倚着廊柱,默默燃起一支烟,青白烟气在夜色里缓缓游荡。
今夜,苏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九叔把诸葛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厢房、柴房、水井边、连后山入口都去了两趟,愣是没寻见半点踪迹。
诸葛孔平听见动静还唬了一跳,脱口就问:“莫非她又溜去后山盯铜甲尸了?”
两人急匆匆赶过去,只见月光洒在石阶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影?虚惊一场罢了。
正这时,一股清冽如泉、凝而不散的灵气,倏然自正门灌入,似一道无声的流光,擦过檐角,直扑庭院中央。
九叔猛然回头——
只见苏荃足尖轻点高墙,身形如鹤掠空,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进院中,发梢还沾着几星夜露。
“苏小友!”
九叔快步迎上,“这一整晚,你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眉头已微微蹙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苏荃身上,分明浮动着一缕极淡、却极其真实的血腥气——不是铁锈味,也不是陈年旧血的浊气,而是刚渗出不久的新鲜血息。
九叔鼻子向来刁钻,这点绝不会错。
可苏荃压根没打算遮掩,只随意耸了耸肩:“顺手料理了几件小事。”
说完扬手一笑,转身便朝客房方向走去,步子轻快,半点不留恋。
他没空在这儿寒暄。
刚吞纳了何广山与王乾一身精纯灵气,体内气息还在奔涌激荡,亟需找个僻静处盘坐调息——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养分”,不趁热炼化,岂不可惜?
“那……就不扰苏小友歇息了。”
九叔望着那道身影推门而入,直至门扉合拢,才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对这年轻人,他当真束手无策。
实力深不见底,行踪飘忽不定,仿佛从云里来、往雾里去。
更叫人费解的是——钱开那老道士的徒弟,怎可能强横至此?
简直悖理违常!
可再琢磨也是白搭。
九叔苦笑一声,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
“唉,我这点道行,跟他一比,真如萤火比皓月,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几次交道打下来,他早看得透亮:
什么十年磨剑、苦修证道,在苏荃眼里,怕还不如喝口凉茶来得自然。
人跟人,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车辙——硬去较劲,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次日清晨,诸葛府邸沸反盈天。
五湖四海的高手闻风而动,尽数奔赴这场由诸葛孔平亲自主持的“赏尸大会”。
未至午时,府门外已人头攒动,喧声如潮。
王慧站在门廊下迎客,却对各路门派知之甚少,只得请来者一一自报山门。
她和小花守在案后,提笔疾书,生怕记混了谁是谁,误了大事。
“武当派,奉掌门手谕赴会!”
“上三门,携镇山符帖而来!”
“龙虎山,丹鼎堂弟子二人!”
一个接一个,抱拳、报号、快步穿庭而过,直奔后山而去——人人都想抢个先,亲眼瞧瞧那具传说中来自西双版纳的铜甲尸。
后山入口处,诸葛孔平与九叔并肩而立,目光如鹰,扫视往来人影。
这场明面上的“赏鉴”,底下暗礁密布、杀机潜伏。
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江湖,哪能不懂这个理?
昨夜何广山等人突闯府邸,早已是一记响亮的警钟。
眼下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具铜甲尸,只等一个破绽,便要扑上来撕咬一口。
稍一松懈,便是满盘皆输。
石阶之上,各派高手围拢在铜甲尸周遭,低声惊叹:
“这就是传闻中的千年古尸?”
“果然……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有人按捺不住,伸手欲触,却被诸葛孔平一声断喝截住:
“诸位且慢!此尸虽已被我以七星锁脉阵加七重符印封镇,但——”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擂鼓:
“它并未死,只是蛰伏。”
“贸然触碰,生死难料。”
众人闻言,齐刷刷缩回手,再不敢造次。
好奇归好奇,命只有一条。
眼前这具铜甲尸,可是连地师境巅峰修士都要慎之又慎的凶物,谁敢拿血肉之躯去试?
台阶之外,苏荃懒懒倚着青砖墙站着,神情疏淡,眼神甚至没往人群里多落一瞥。
那些惊叹、那些争抢、那些故作高深的评点……于他而言,不过浮光掠影。
西双版纳铜甲尸的模样,他早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描出它每一道铜纹走向。
挤进去?毫无必要。
他来,只为等。
等那一触即发的乱局。
等有人按捺不住,对铜甲尸下手的瞬间。
他在,就是一道最短、最利的防线。
“苏小友——”
远处,九叔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