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使者的首级送回梧州时,堂上没人再提“宗室同气”。
血把诏书半角浸透,彭耀、陈嘉谟的名字还在封皮上。
朱由榔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没砸。
砸了也没用。
何吾驺第一个出班。
“殿下,绍武杀使,已非争名,乃叛逆。若不讨,永历朝廷威令何存?”
陈子壮也跟着道:“广州富庶,苏观生挟唐藩自立,今日杀使,明日便敢传檄两广。请殿下发兵。”
朱由榔不想打。
他才从肇庆跑到梧州,屁股还没坐热。
赣州那边大夏前锋的消息,一封接一封。
现在又要打广州,听着就头疼。
可使者被杀,这事没法装没看见。
林佳鼎出列,抱拳道:“臣愿领兵讨逆。三水一战,先折其锋,再逼广州。”
堂上总算有了点人气。
王坤站在帘后,低声提醒:“殿下,杀使之仇,不讨则人心散。”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式耜没动,过了片刻才道:“臣不赞成。”
堂上静了。
瞿式耜道:“大夏南压,赣南已失,福建也不稳。此时永历、绍武相攻,便是把广东送到夏军案上。苏观生该罪,可先遣兵压境,另发檄文,逼其退位。真打起来,两边兵粮都耗,百姓先遭殃。”
何吾驺道:“瞿公,绍武已杀我使,还能讲?”
“讲不成,也要先算清。”
瞿式耜看着众人,“打广州,要粮。守梧州,也要粮。南雄、韶州还要兵。诸公一句讨逆,粮从何来?”
没人答。
丁魁楚咳了一声:“本督可先筹军饷。”
这句话一出,王坤在帘后轻轻点头。
朱由榔便有了台阶。
“林佳鼎领兵讨绍武。丁部堂筹饷。各府协济,不得迟误。”
瞿式耜闭了闭眼,没再拦。
散朝后,他追上林佳鼎。
“林将军,仗可以打,军纪不能散。三水沿途村镇,敢纵兵抢粮,广东民心就彻底归大夏了。”
林佳鼎道:“瞿公放心,我是去讨苏观生,不是去抢百姓。”
瞿式耜看了他半晌。
“记住这句话。将来若败,至少还能留条回头路。”
林佳鼎听得不顺耳,却没发作。
永历军开往三水。
前锋刚到西江口,便撞上绍武军一部。
对面也是仓促拼起来的兵,旗号新,军令更乱。
林佳鼎抓住机会,趁其渡口立足未稳,分两翼压上。
这一仗打得快。
绍武前锋被冲散,主将被斩,旗鼓丢了一地。
永历军押着俘虏回营,士卒总算有了笑声。
捷报传到梧州,朱由榔喜得站了起来。
“胜了?”
王坤道:“林将军斩绍武前锋,三水大捷。”
堂上一片贺声。
丁魁楚也笑,笑完把手缩进袖中。
午后,他回府便叫来管事。
“银箱分三路装船。大箱往梧州,小箱走内河,最好的那批珠玉,送去乡下别业。”
管事问:“老爷,前线不是胜了么?”
丁魁楚翻账册:“胜了才要装。败了想装,就来不及了。”
王坤那边也没闲着。
他趁朱由榔高兴,低声道:“殿下,此番能出兵,多亏丁部堂筹饷。若无银粮,林佳鼎再勇,也只能饿着肚子讲忠义。”
朱由榔点头:“丁卿有功。”
第二日,丁魁楚便得了赏谕。
何吾驺看完,只冷笑:“前头拼命,后头领赏。南明这门学问,倒是一脉相传。”
初胜之后,林佳鼎轻了敌。
绍武军败得太快,快到他以为广州那边不过如此。
三水以东,绍武残兵向三山口退去。
部将劝他收兵整队,等后军粮草跟上。
林佳鼎不听。
“广州人一吓就散。此时不追,等苏观生稳住阵脚,又要多费手脚。”
追兵一路压到三山口。
山口两侧芦苇高,河汊多,路窄得只容两队并行。
永历军刚进去,后路便响了铳声。
绍武伏兵从两侧杀出。
前头残兵回身,后头小船截断渡口。
林佳鼎这才发现,对方败得太干净,干净得过分。
永历军乱了。
有人往河里跳,有人抢船,有人还想护旗,却被自家溃兵踩倒。
林佳鼎拼命收拢中军,连斩几个逃卒,还是压不住。
黄昏前,永历军全线崩散。
林佳鼎只带几十骑冲出乱阵,后军、辎重、旗鼓、军械,全丢在三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