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没人吭声。
陈邦彦压着火,过了片刻,才冷冷开口。
“明日摊派减半。”
张家玉急了。
“减半?兵吃什么?”
“我家先补。”
陈邦彦看着他。
“你要打,也得让乡里活着。”
张家玉握紧拳头,没再争。
可他心里那口气没下去。
第二天夜里,张家玉带三百人出了营。
他没通知陈邦彦,也没通知陈子壮。
目标是广州城外一处临时电报站。
那里新立了几根电线杆,旁边还有一辆辎重车。
张家玉打得很快。
前队摸掉哨兵,后队砍杆,火把丢进辎重车。
电线断下来的时候,火星溅了一地。
“撤!”
有人低喊。
可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孩子哭声。
张家玉一怔。
“里面什么人?”
一个义军冲出来。
“有伤民!十几个!还有两个妇人!”
张家玉脸色变了。
“大夏把百姓藏在电报站?”
“不是藏,他们像是在治伤。”
这句话刚落,外头照明弹升上去。
白光压住村道。
大夏守军没有开重机枪扫路,盾车从两侧推出来,枪声只打向持刀持枪的人。
有个妇人背着孩子从屋里跑出,守军竟然让出了一条道。
张家玉看见这一幕,牙关咬得发酸。
“别伤百姓!带上咱们的人,走!”
混战持续不到半刻。
义军撤进山道,丢下四具尸体。
大夏也俘了一个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胳膊被弹片划开,仍旧梗着脖子。
军法官审他。
“姓名。”
“杀了我。”
“姓名。”
“我是大明的人。”
军法官看了他一会儿,让医兵给他包扎,又端来一碗粥。
少年不吃。
军法官也不急。
“你不吃,伤口化脓,明天就烧糊涂。到时候问不出姓名,我还得在册上写无名义军,麻烦。”
少年瞪着他。
“你们夏军连死人都要写账?”
“活人更要写。”
军法官把碗推近。
“吃完,带你进城看。”
少年被带到广州时,仍旧不服。
他看见平价粮铺前排着长队,斗口当众验秤。
看见医棚里,绍武伤兵和大夏士卒躺在一处。
看见审计告示上,苏观生虚报兵册、丁魁楚侵吞军饷的条目被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老兵拿着告示骂。
“老子三个月没饷,原来银子全在这帮狗官箱里!”
少年站了很久,忽然扭头看军法官。
“若你们真为百姓,为何还要灭我大明?”
军法官愣住了。
这话不好答。
他最后只能让书吏把原话记下,送到卢象升案前。
卢象升看完,没有骂。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告岭南义士书》。
开头没有“逆贼”二字。
也没有劝降套话。
只问三件事。
“诸君所保,究竟是朱家年号,还是岭南百姓?”
“诸君所反,究竟是大夏军旗,还是查田查税?”
“战事若久,死在路边者,是贪官污吏,还是送米乡民?”
告示贴出去,当天就在广东士林里炸开了。
有人骂卢象升诛心。
有人说这话问得狠。
也有人私下抄了一份,塞进袖子里。
陈邦彦读到这封告示时,手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众人面前把纸撕碎。
“夏军文字再好,也是夺我社稷!”
张家玉立刻附和。
“对!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越是这样,越要打。”
陈子壮却沉默了。
散会后,他回到房中,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是大夏那边送来的。
字不多。
“陈公若愿暂止乡战,可于三日后派一人至白沙渡。百姓粮道、义军伤员、缴械乡勇,可谈。朝廷不逼先生降夏,先谈停战。”
陈子壮看了半夜。
信没有烧。
也没有回。
他把信压进书册里。
可第三天一早,书册不见了。
张家玉营中,一名亲兵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封信。
张家玉读完,脸色当场变了。
“陈子壮……暗通夏军?”
亲兵低声:“小人不敢乱说,只是这信从他屋中搜出。”
张家玉把信攥成一团。
“他想谈,陈邦彦想减粮。再拖下去,岭南义军就被他们谈没了。”
副将迟疑。
“要不要先告诉陈先生?”
“不必。”
张家玉取下墙上的刀。
“今夜打广州城外大粮仓。烧了它,看他们还谈什么。”
副将吓了一跳。
“那粮仓周边有百姓买粮,若火起……”
张家玉回头。
“我只烧官仓,不碰民铺。谁敢退,按逃兵办。”
他大步出帐。
外头三百精锐已经点齐。
另一边,陈邦彦还在和族老商量减粮。
陈子壮发现书册不见时,脸色瞬间白了。
他推门冲出去。
“张家玉呢?”
守门乡勇愣住。
“张将军半个时辰前带人走了,说去截粮道。”
陈子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哪条粮道?”
乡勇被吓得结巴。
“广……广州北仓方向。”
陈子壮松开手,转身就跑。
“快去报陈先生!”
几乎同一时间,广州城外北仓,大夏守军接到哨骑急报。
“有义军往北仓来,人数三百上下,带火油!”
消息送到卢象升案前。
贺文脸都变了。
“北仓外头今晚开平价粮,百姓还没散!”
卢象升猛地起身,抓起佩刀。
“传令,北仓不许开炮。”
赵二虎急了。
“不用炮?他们带火油!”
卢象升已经往外走。
“用盾车封路,照明弹压住,把百姓先拉出来。”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传令兵。
“再派快马去找陈子壮。”
传令兵一愣。
“找他做什么?”
卢象升脸沉下来。
“告诉他,张家玉若今晚烧了北仓,岭南三忠这块牌子,就从百姓心里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