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长垣誓师(1 / 2)

长垣岛上的校场是临时清出来的。原先堆着渔网和晒干的墨鱼,岛民连夜搬空,用沙土垫了地面。旗杆是拆了渔船桅杆竖上去的,风一吹晃得厉害,上头那面“鲁监国”大旗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朱以海站在石台上,穿着从绍兴带出来的那身蟒袍。袍子皱巴巴的,海风里泡过不止一次,金线脱了大半。但他站得很直。

台下站了不到三千人。

郑彩带了六百水手,占了右边整片空地。周瑞的人少些,二百出头,盔甲不齐,有几个身上还穿着大夏发的降兵号衣,袖口上“归”字没来得及拆。阮进的船队最杂,福建渔民、台州溃兵、还有几个从宁波跑来的盐贩子,拢共四百人,兵器五花八门,连削尖的竹竿都有。

站在最前排的是周鹤芝。

此人光头,左耳缺了半截,脖子上一道刀疤从喉结拉到锁骨。他没穿甲,就一件灰布短褂,腰间别了两把倭刀。身后站的那批人更不像兵——赤脚居多,小腿上全是海水泡出来的疮疤,眼神却比谁都亮。

朱以海开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孤不瞒诸位。”

“永历跑了,隆武被擒了,绍兴丢了,杭州丢了,南京丢了。孤身边不剩几个人,银子也不剩几两。”

台下没人出声。

“但孤还在。鲁监国的旗还在。”

他扫了一眼众人。

“今日在长垣誓师,不讲什么恢复大明、收拾旧河山的大话。孤只讲一件事——跟孤走的人,有粮吃,有仗打,有海贸的分成。”

这句话一出,郑彩那边有人交头接耳。海贸分成四个字,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朱以海接着讲。

“各部军爵,孤来封。总兵、副将、参将,能打的上,不能打的让。粮饷从海路来,船税抽一成归公帐,各部自取货利,孤不查你们钱袋子。”

最后这句才是真正的诱饵。大夏查账查到郑芝龙都受不了,朱以海反其道而行——不查。

周鹤芝第一个跪下。

“监国,末将请战。”

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

“海坛岛是末将的老窝,潮路暗礁末将闭眼都摸得到。给末将十条船、三百人,末将替监国拿下海口镇,打开福建的门。”

周瑞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以前跟倭寇跑过东洋,用他不怕日后反噬?”

声音不大,但周鹤芝听见了。他没回头,也没发作。

朱以海抬手。

“用人不问来路。孤自己还是被高墙关了十年的宗室,谁又干净到哪去?周鹤芝听令,准你攻海口。”

周鹤芝磕头,起身时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监国放心。末将当年跑东洋,那是没饭吃。如今有饭吃,末将替监国跑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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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夜,海坛岛外海,月色被云层压得死紧。

周鹤芝蹲在船头,手指沾了海水含在嘴里。咸度、温度、流向——他判断潮汐的方式和大夏水师那套岸台电报完全不同,全凭舌头。

“半个时辰后涨潮。走左边暗礁缝,绕过夏军哨船的灯火线。”

他身后十二条小船已经灭了灯。船上的人用黑布裹了兵器,连咳嗽都不敢。这些人大半是旧海盗出身,对暗夜在礁石间穿行并不陌生,但对手换成了大夏的巡逻艇,心里多少打鼓。

周鹤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海口镇的码头布局,标了哨位、木栅、弹药棚和守军营房。纸是镇上一个渔民偷偷送出来的——此人欠了周鹤芝三条命,比什么银子都好使。

“镇东有条旧水道,退潮后只剩齐膝的水。以前我们走私就从那过。夏军没堵这条道,他们的地图上画的是死滩。”

副手老廖蹲过来看了一眼。

“万一他们堵了呢?”

“那就硬打码头。火船先冲木栅,人跟着上。”

“火船备了几条?”

“四条。够了。烧栅不是烧船,木栅子泡了海水,得用桐油裹稻草往上糊,火头起得快。”

潮水按时来了。

十二条船贴着礁石缝往海口镇摸过去。周鹤芝站在船头,手势指挥,没发一声。左手边两百步外,大夏巡逻哨船的油灯在浪头上一晃一晃。哨船上有人在打呵欠,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

旧水道果然没被堵。

周鹤芝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漫到大腿根。他回头做了个手势,三百人鱼贯而入,踩着烂泥和碎贝壳往镇子里走。

镇东的哨兵是两个仆从军士卒,一个蒙古人,一个从绍兴收编的降兵。蒙古人靠着墙根睡觉,绍兴降兵在烤番薯。周鹤芝的人摸上来时,绍兴降兵嘴里还含着半截番薯。

没出声。

码头上的木栅是头一个目标。四条火船被推出水道,桐油稻草裹了三层,火折子一点,火头窜起来的时候把半个码头照得通亮。

守军营房里这才炸了锅。

驻海口的夏军是个混编营,一半仆从军、一半福建降兵,装备是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和长矛。营官赵牧是从宋应星手下调过来的工程队军官,打仗不是他的长项,管码头修理才是。

赵牧从床上滚下来时,码头已经烧成一片。他光着脚冲出营房,正撞上周鹤芝的人从巷子里涌进来。

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仆从军溃了。降兵扔了火铳蹲在地上举手。赵牧被三个旧海盗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报损单——码头木料报损单——”,大约是当工程官当出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