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孔家正厅外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往台阶下淌。
孔家三十六口人的血还没干透,路明非站在正厅门槛内侧,刑天铠甲的胸甲上倒映着厅内摇摇欲坠的吊灯光。
孔修武的尸体还趴在太师椅旁边,后脑勺那个弹孔被雨水泡得发白。
路明非没看他。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孔家大门的门楼下,背后是封锁线外阿瑞斯雇员灰色动力甲的探灯光柱,光柱交叉扫过雨幕,照出那人一身赤红。
红底银纹,胸甲正中一枚圆形棘刺凸起,肩甲宽厚如城垛,臂甲上缠着银色的蛇纹浮雕,腰间的兽皮围裙被雨水打得紧贴大腿。
他右手提着一柄巨斧。
斧刃暗青色,表面有鳞片状的锻纹,雨水打上去的一瞬间被某种热量蒸发成白雾。
斧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有节奏地搏动,像一颗被铁链拴住的心脏。
危险。
路明非的瞳孔收缩了一缩,这是为数不多能给自己带来危险预感的人,这人绝对不简单,而且对方身上的气息……
“阿瑞斯人。”
库忿斯没回答。
他走进正厅,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让地砖的裂缝往外多延伸几寸。
雨水跟着他涌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暗色的水痕。
他停在了孔修武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脚尖把尸体翻过来。
孔修武那张惊恐扭曲的脸朝上,嘴还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完。
“任务完成的还算不错”
库忿斯说。
对方甚至没有看他。
路明非的手握紧了火刑剑的剑柄。
“报名字。”
库忿斯在大厅中央站定。
吊灯在他头顶晃了一下,光影从他脸上掠过,那一瞬间路明非看见了他眼睛里一层极淡的紫色微光。
“库忿斯。”
“你……那个臭小子的徒弟啊。”
臭小子?
路明非的指关节在剑柄上发了白。
他似乎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这个称呼不尊不卑,甚至带着一种打趣的温度,像是老兵提起当年队伍里最小、最受照顾的那个新兵,看来是师父的老熟人,不过这些外星人似乎都没有好好过日子的准备,自己没必要给他们卖这个面子。
“可别怪我。这都是你自找的。”
库忿斯说出这句话时,嗓音里最后那一点温度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像炉膛里的最后一块红炭被钳子夹出来,按进水里,“嗤”一声,只剩白汽。
库忿斯没有起手式。
他之前就那么站着,提着斧,像一个从壁画里抠出来的古代武士。
然后下一刻,他的右臂已经举过了头顶。
路明非瞳孔一缩,对方似乎有点太快了吧
一个壮硕魁梧的躯体,穿着那样沉重的铠甲,从静止到挥斧,中间没有加速的过程。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空气被斧刃劈开的声音甚至延迟了零点三秒才追上
一声尖锐的爆鸣,像是铁皮被徒手撕开。
路明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第三次收缩。
他知道这种速度下躲是没用的,躲只会让你在转身的刹那被斧刃追上。
举剑。
火刑剑与怒龙之斧撞在一起。
声音瞬间分了两层。
第一层是金属撞击的脆响,尖锐得像玻璃碴子扎进耳膜。
第二层是能量碰撞的闷响,是两股不同的意能
路明非的意能,和库忿斯身上那种带着暗能量气息的幽冥之力
在接触面上互相撕咬时发出的低频震荡。
冲击波从剑斧交击的那一点炸开。
吊灯碰的一声炸碎,碎得很有层次
先是灯罩化作细沙,然后是金属骨架扭曲变形成一团麻花,最后是残留的电流在空中爆出一串蓝白色的火花。
地毯被气浪掀起来,四个角同时翻卷,露出底下早就碎成蛛网状的地砖。
孔修武的尸体被冲击波推着滑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供桌,牌位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的脚往地下沉了两寸。
地砖碎了,他的靴底踩碎了
他体内的意能疯狂运转,将冲击力一层层往下传导,他的脊椎就是力的通道,每一节椎骨都在承受并消解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但库忿斯的斧还在往下压。
单臂。
他只用了单臂。
路明非的判断毫不犹豫。
他松掉了与对方角力的念头,整个人的重心忽然一矮。
火刑剑沿着怒龙之斧的刃面斜斜滑开,金属摩擦拉出一溜火星,火星还没落地,他已经从库忿斯右侧的空隙闪了出去。
但库忿斯的反应比他预判的更快。
一斧劈空,库忿斯没有去收回斧势,因为收斧就意味着给对方一次完整的攻击窗口。
他借着斧头落空的惯性让身体转了小半个圈子,左肘往后撞去,像是一辆倒车的坦克。
路明非仓促抬臂格挡。
刑天铠甲的臂甲与对方肘部的蛇纹装甲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比刚才那一下更闷,更沉。
路明非整个人往后退了七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第七步踩下去的时候,他的靴底触到了门槛外冰凉的雨水。
他退到了门外。
正厅外是孔家的庭院。
三进的院落,两侧是抄手游廊,正对面是一面影壁。
影壁上原本画着五蝠捧寿的图案,现在被流弹削掉了一半,只剩三只半蝙蝠歪歪斜斜地挂着。
暴雨疯狂的砸在刑天铠甲上。
场景的忽然转换让路明非有些不适应。
正厅内是干燥的、带着血腥味的死寂,庭院里却是满天满地的雨声,密集得像一万面小鼓同时敲。
雨水打在铠甲上,顺着纹路往下流,流到握剑的手指上时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血。
刚才那一肘震裂了他虎口的大片毛细血管。
库忿斯没有追出来。
他站在正厅门槛内侧,隔着雨幕看路明非。
吊灯已经灭了,他身后的黑暗像一件披风,只有那双泛着紫色微光的眼睛在暗处发光。
“能接下第一斧,不算废物。”
库忿斯说。
他跨出门槛。
雨水打在他身上
那些雨珠在接触铠甲的瞬间就蒸发了,变成一层极薄的白雾,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蒸汽罩。
那柄怒龙之斧上的搏动频率在变快,斧柄末端的暗红色石头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充血的心脏。
“但你扛不住第二下。”
库忿斯双手握斧。
这是路明非整场战斗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感到本能层面的恐惧。
怒龙之斧劈下来的轨迹是一条简单的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