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有人,在演练着一些明显是从“煞武者”厮杀动作中模仿来的、充满暴虐和破绽的“招式”,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被“煞”气影响的狂躁。
“唉……”墨尘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面露羞愧,“让前辈见笑了。传承断绝,元气枯竭,又无明师指点,他们……也只能如此胡乱摸索,甚至误入歧途。许多人因此受伤、生病,反而折损了本就不多的元气和体力。”
龟仙人静静地看着,墨镜遮挡了他所有的情绪。片刻,他缓缓走到场地中央。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几日,关于这位神秘光头老者(“武天前辈”)的传闻,早已在城中私下流传开来。有人说他是天外神人,实力深不可测;有人说他是古籍中记载的隐世高手,特来拯救世人;也有人说他来历不明,需加防备。但无论如何,此刻他站到场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手中可笑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龟仙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摘下了小圆墨镜,放入怀中。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打起了太极拳。
不是地球公园里老太太老爷爷健身的简化版,而是真正的、蕴含着“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阴阳流转”、“万法归宗”至高武理的龟仙流·太极。
他的动作缓慢、舒展、圆融,仿佛在推动着无形的气流。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呼啸的劲风,甚至感觉不到明显的能量波动。但就在他起手的刹那,以他为中心,周围那原本滞涩、混乱、充满衰竭与恶意感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产生了一种微妙而和谐的“韵律”。
空气中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相对正常的“元气”,开始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朝着龟仙人周身汇聚,随着他拳势的流转而悄然流淌。更令人惊异的是,就连那些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不适的“煞”气,似乎也被这股圆融和谐的“韵律”所影响,变得“平和”了许多,不再那么躁动地试图侵蚀靠近的生命。
墨尘、四位长老,以及石岗等有眼力者,瞳孔骤缩!他们看得分明,前辈并未动用多么强大的力量,他只是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运动,却仿佛暗合了某种天地至理,竟然能在此等恶劣环境中,引动、调和、甚至“安抚”那些混乱的能量?!
场中那些普通民众,虽然看不懂其中深奥的武理,却也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与“宁静”。仿佛连日来的疲惫、恐惧、绝望,都在那缓慢圆融的拳势中,被悄然抚平了一丝。他们不自觉地被吸引,目光紧紧跟随着龟仙人的每一个动作。
一趟拳打完,龟仙人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如初。他环视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茫然、震撼、又隐隐带着渴望的脸。
“你们,想学武吗?”龟仙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一愣,随即,一些年轻人的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拼命点头。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学武?他们不是在“学”吗?可学来有什么用?连饭都吃不饱,连最弱的“煞孽”都打不过。
“你们觉得,什么是武?”龟仙人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在他们贫瘠的认知里,武,大概就是那些传说中的强者飞天遁地、开山裂石的本事,或者是卫戍队员们拿着武器与“煞孽”搏杀的样子。但那离他们太遥远了。
“武,并非只是拳脚功夫,并非只是力气大小,更非传说中的神通。”龟仙人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武,是认识自己、掌控自己、超越自己的方法。是在绝境中,仍不放弃希望,仍要挣扎向前的意志。是理解自身与环境,寻找那一线生机的智慧。”
他指向一个刚才在胡乱捶打石头的少年:“你双拳流血,可曾感觉到,疼痛来自何处?发力时,是哪里在用力?哪里在紧张?哪里又是空的?”
少年茫然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摇了摇头。
龟仙人又指向一个闭目“吐纳”却脸色涨红的中年人:“你感觉气息不顺,堵在胸口。可曾想过,气息为何要那样走?有没有别的路径?呼吸,是否一定要那么用力?”
中年人睁开眼睛,一脸困惑。
“武道之始,不在于模仿多么华丽的招式,不在于强行吸纳多少元气。”龟仙人声音渐沉,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而在于静下心来,感受你的身体,感受你的呼吸,感受你周围的风、空气、乃至那令人不适的‘煞’气。感受你每一寸肌肉的松紧,每一次心跳的节奏,每一次气息的流动。先‘知’己,方能‘控’己。”
“从今日起,忘掉你们之前学过的、听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龟仙人目光扫过全场,“老夫教你们一些最基础,却也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课,站桩。”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整个人如同落地生根,稳如磐石。
“这叫‘混元桩’。要点是:头顶虚悬,似有绳提;下颌微收,舌抵上颚;双目平视,神光内敛;双肩松沉,肘坠而悬;含胸拔背,腰腹松圆;屈膝不过脚尖,重心落于涌泉。不求形似,但求神到。体会‘松’与‘静’,体会自身与大地连接的‘稳’。”
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再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武”?站着不动?但出于对这位神秘前辈的敬畏和本能的好奇,一些人开始试着模仿。起初歪歪扭扭,浑身别扭。龟仙人也不纠正,只是平静地看着。
墨尘等人也暗自疑惑,这“站桩”有何玄机?但他们深知前辈绝不会无的放矢,也都凝神观察,甚至自己也下意识地调整姿态,尝试体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起初,人们只觉得腿酸、脚麻、浑身不自在。但渐渐地,一些心性相对沉静、或者实在疲惫到懒得动弹的人,在勉强维持住姿势后,竟然隐隐感觉到,一直紧绷、焦虑的心神,似乎……放松了一丝。一直因虚弱和恐惧而紊乱的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丝。虽然周围“元气”依旧稀薄,“煞”气依旧存在,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衰竭”与“恶意”压迫感,仿佛……减弱了一丝。
这变化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对这些在绝望中浸泡了太久的人来说,却不啻于黑暗中看到的一缕微光!
一个时辰后,龟仙人缓缓收势。“今日到此为止。感觉如何?”
众人这才从那种奇异的、半沉浸的状态中惊醒,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酸痛,但精神上,却有种难得的、久违的“清爽”感。虽然依旧疲惫,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前辈,这……这就是武道?”一个胆大的少年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龟仙人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是武道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筑基,定心。心不定,身不稳,气不顺,一切皆是空谈。在这‘气绝’之世,先求‘存’己,再图‘进’取。从明日开始,每日清晨,愿意来者,可于此地站桩一个时辰。能坚持多久,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记住,武道,是走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更不是别人赐予的。老夫能教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方法和方向。真正的路,需要你们用自己的双脚,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出来。”
说完,他重新戴上墨镜,不再理会众人复杂的目光,转身缓缓离开。
场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某种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对“力量”的渴望,更是对“自身”、对“可能”的重新认知。
墨尘、四位长老、石岗等人,站在原地,望着龟仙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场中那些似乎“活”过来了一些的民众,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他们忽然明白了,这位“武天前辈”所说的“推开一扇窗”、“指一条方向”,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来直接传授惊天动地的神功,不是来赐予净化世界的神力。他是来……点燃火种。
在这“气绝崩武”的末日深渊,点燃那几乎熄灭的、属于“人”自身的、不屈的意志与智慧之火。
薪火,已燃。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