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盖好了,搬家成了头等大事。老房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家具,几床被褥,几口大缸,一袋子苞米面,一缸子酸菜,还有灶间那些锅碗瓢盆。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倪丽芳搬了一整天,先把大件的东西搬过去,再搬小件的。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帮不上忙,就站在新房里指挥,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东西还没搬完,嗓子都喊哑了。
林海最高兴,楼上楼下跑了几十趟,每间屋子都要进去看看,摸摸炕,摸摸窗户,摸摸墙。他的房间在二楼朝北,不大,但窗户开得大,能看见屯子北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他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了半天,回头冲楼下喊:“妈!我能看见老秃顶子!”
倪丽珍在楼下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倪丽华的房间在二楼朝东,窗户正对着屯子东边的山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第一缕光就照进她的屋里。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朝霞染红的雪地,心里说不出的敞亮。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镜子、梳子、头绳、雪花膏,还有姐夫给她买的那块蓝底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
倪丽芳的房间在二楼朝西,窗户对着屯子西边的河套。河套那边是一片柳树毛子,夏天绿油油的,冬天光秃秃的,但雪落在枝条上,像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花。她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回头对倪丽珍说:“姐,这屋真亮堂。”
倪丽珍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眼里含着泪。
曹山林从楼下上来,看见她那样,问:“咋了?”
倪丽珍摇摇头,说:“没事,我就是高兴。”
曹山林没说话,把她扶进主卧。主卧在二楼朝阳,最大的一间,窗户也最大,能看见屯子全景。炕是新盘的,灶膛还没烧过,冰凉冰凉的。曹山林蹲下,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点着火。火苗子蹿起来,舔着炕洞,不一会儿,炕面就热了。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手摸着热乎乎的炕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山林,咱们这辈子,值了。”她说。
曹山林坐在她旁边,搂着她,没说话。
搬家后的第三天,曹山林在新房里摆了乔迁宴。请了全屯的人,每家每户都来了,院子里摆不下,院子里摆了八桌,院外又摆了四桌,一共十二桌,热热闹闹的。铁柱媳妇掌勺,倪丽华倪丽芳帮忙,灶间里煎炒烹炸,香味飘得满屯子都是。
老孙头来得最早,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木楼,半天没说话。曹山林迎上去,扶着他进了院子,安排他坐在主桌。老孙头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搓了搓手,说:“山林,你这房子,真气派。”
曹山林给他倒了杯茶,说:“老孙叔,往后有啥难处,你来找我。”
老孙头点点头,端起茶杯,手在抖。
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都来了,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像是过年似的。铁柱拎着一只野鸡,栓子提着一串冻鱼,二嘎子抱着两瓶酒,孙大下巴扛着半扇排骨,都是自家产的,不值啥钱,但心意到了。
开席了。曹山林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各位乡亲,各位兄弟,今儿个乔迁之喜,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闹。铁柱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站起来非要唱歌。他唱的是东北二人转,嗓子不行,调子跑得没边,但大家听得高兴,拍着巴掌跟着哼。孙大下巴喝得更多,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曹哥好人”,念叨着念叨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倪丽华喝了几杯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靠在姐姐肩上,小声说:“姐,姐夫真厉害。”
倪丽珍摸着她的头,没说话。
倪丽芳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菜,就是看着大家笑。她不太会喝酒,只喝了两杯就晕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嘴角一直翘着。她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在县城上班那些年,一个人住宿舍,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住在姐夫家,跟姐姐妹妹在一起,天天有人说话,天天有热饭吃,她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林海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跟屯里的小孩子们玩。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倪丽珍给他做的,蓝布面,絮的新棉花,厚墩墩的,暖和得很。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夜深了,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桌子凳子东倒西歪,地上满是骨头和酒瓶子。倪丽华和倪丽芳帮着收拾,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木楼。月光照在木楼上,把木板墙照得发白,窗户里透出黄乎乎的灯光,像一团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