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底,中英联合声明在大会堂正式签署。
荣公馆举行家宴。
荣嘉宝看着满坑满谷的家人,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整个荣家就只剩下大伯、三叔和自己。
大伯殚精竭虑加上多年的隐疾旧伤,六十五岁便已有了颓然之态。
三叔残疾、满头灰发、心如枯槁,比大哥更老上几分。
而来医院看望自己的萧千行,也鬓角泛白,深邃的法令纹里藏着万千辛苦。
可这一次,不同了。
同样六十五的大伯看起来龙精虎猛,港城的官方敌对势力已成残喘,各个紧要部门紧要位置都有国家的人。
地下秩序井然,商业帝国更是如同洪荒巨兽,每年拉回来的外汇和各种财富都是从花城用专列运输。
大伯早已退出琐事,只专注于十五年的平稳过渡和回归事宜。
三叔如今是最高层的经济顾问,创办国际融资投资公司,专注于超级跨国项目合作,是开放前沿的经济先锋。
三婶致力于妇女保健工作,成立基金会,通过卫生系统宣传到最基层,为无数孕产妇女和老年妇女提供帮助。
大哥荣嘉明是航天城最年轻的研究院院长。
秦念安大学毕业被分回西影厂,已经拍摄出第一部美术电影,成为人们口中的第五代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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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农历六月,骄阳流火。
童棣华突然说要去未英胡同避暑小住,荣嘉宝心里登时就打起了鼓。
果然,回到未英胡同的当天晚上,童棣华就病倒了。
若说是病,又没有什么病症,只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全散掉了,病恹恹浑身无力,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嘉宝,我大限到了,你别送我去医院,就在这儿,陪陪我。”
童棣华不愿在屋子里躺着,让嘉宝把她扶着,坐在梨树下的秋千吊椅里,半边身子依偎在嘉宝肩头。
“可惜了,这酥梨还有一个月就能吃了。”
她抬头看着满树青色的挂果,淡淡叮嘱,“嘉宝,你记得每年来摘梨子,别等我走了,就把这个院子荒废了。”
“嗯。”
荣嘉宝揽着她,眼泪一滴滴无声流进她的发缝里。
“嘉宝,我们在一起都二十年了,比我跟阿娘和阿姐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嗯。”
“嘉宝,我走了你别难过太久,想想萧将军,还有小老虎。你要是一直难过,他们父子俩是会禁不住的。”
“嗯。”
“你平常最会说话的,怎么今天一直嗯呀嗯的,跟小老虎学的吗?”童棣华缓缓转头,费力抬手,想去抹她脸上的泪珠。
“嘉宝,别难过,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你看,港城和西北我还有好多好多学生,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对吧?”
“对。童棣华国医圣手,足以单开族谱,照耀整个童家门楣。”荣嘉宝捉住她的手放回身侧,字字铿然。
“好,咱们的大首长说是,那就一定是。”童棣华又往她怀里挪了挪,唇边一直挂着笑意。
“嘉宝,等我走了,就把这副身子送回北方吧。萧老先生的坟旁边有个没有墓碑的衣冠冢,我都知道的。”
“占了人家的身子二十年,也该还给人家了。”
“文慧就先别通知了,她刚在冰城开了大饭店,没必要巴巴的跑来哭一场。我攒的那些工资,就都给她吧。”
“嗯。”
“真好啊,她闯出来了。”
说着说着,她似乎就要闭上眼睛,院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傅,我回来了。”
荣嘉琰当先推开院门,一脸慌张,连跟在后头的父亲也顾不得让,飞奔来到跟前。
荣宏毅后面是左修远。
再后面是萧千行。
童棣华倒下后他就赶紧给这两边去了电话,随后就去机场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