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降了。
消息传到青阳各郡的速度,比驰道上的快马还要快。因为传这消息的,不是信使,是人。
成千上万的青阳百姓,拖家带口,从北往南涌。他们不是逃难,是奔命。奔向那条泰昌人修的驰道,奔向那百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奔向传单上那五亩地、三年免赋的承诺。
这股人潮,经过每一座城池,就像洪水漫过堤坝。有些城池的守军还想关门,但门还没关严,自己人先从里头跑了出来。
短短十日,云阳以南,大小七座城池,全部易帜。
有的是守将主动打开城门,把监军的脑袋砍了,派人送到岳飞的大营。有的是城中百姓先反了,守军弹压不住,索性跟着一块儿反。还有一座小城,守城的校尉干脆自己写了一封降书,末尾附了句:“我娘在城里饿了六天,请王师速来。”
岳飞看完这封信,把它叠好收进了怀里,没给任何人看。
泰昌,兵部。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摆上来,沙盘上代表“已占领区域”的红色小旗,已经从雷州城一路插到了云阳以北三十里。
戚继光看着那片红色,抿了口凉透了的茶。
“太快了。”
薛仁贵走进来,刚从前线换防回来,脸上还带着风尘。他把头盔往桌上一丢,灌了半壶水,才开口。
“确实太快了。快到我的兵还没怎么动,地盘就到手了。岳飞在前头收降兵,我在后头清点府库,跟押镖似的。”
“有多少降兵?”戚继光问。
“截至昨天,三万两千。”
戚继光皱了下眉。
“这么多人,怎么消化?”
“陛下有旨意。”薛仁贵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降兵中,挑出精壮者,打散编入各营。老弱伤残,就地安置,编入筑路队伍,继续修驰道。”
“修路?”
“对。路往北延,延到哪,粥棚就搭到哪。粥棚搭到哪,城就开到哪。”
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
“这仗打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但手里的茶杯,被他转了好几圈。
青阳,国都。
紫宸殿已经三天没有早朝了。
不是楚渊不想上朝,是没人来了。
满朝文武,走了一小半。有的称病,有的直接挂印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剩下的,站在殿里也跟木桩子一样,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楚渊坐在龙椅上,面前是一张青阳全境的舆图。
舆图上,南方大片的区域已经被他用朱笔划了叉。每一个叉,都代表一座丢掉的城。密密麻麻的叉,让整张舆图看起来像一张被虫蛀烂的老纸。
他的手在发抖。
“顾临渊呢?”他的声音沙哑,像在嗓子眼里磨了一层砂石。
一个太监跪在…被您禁足之后,一直闭门不出,谁去都不见。”
“不见?”楚渊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倒是清贵。天塌了,他缩在家里装聋作哑。”
“给我拖过来。”
半个时辰后。
顾临渊被两个禁军架进了紫宸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散着,连冠都没戴。比起上次被拖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鬼。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楚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气反倒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丞相,朕的国,快没了。”
顾临渊被松开手,踉跄了两步,站稳,看着龙椅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几天不见,这位皇帝老了不止十岁,眼窝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龙袍皱巴巴的挂在身上,像一面破了的旗。
“陛下。”顾临渊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楚。
“臣说过的话,陛下一句没听进去。到了今天这地步,臣还能说什么?”
楚渊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旋即又熄灭了。
“你是来看朕笑话的?”
“臣是来送陛下最后一程的。”
这句话出口,殿内仅存的几个官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渊的身子僵了。
“你什么意思?”
顾临渊没有跪,也没有行礼。他就那么站着,直视着龙椅上的人。
“泰昌大军,已过云阳。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兵锋就到国都城下。陛下手中,还有多少兵?”
楚渊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他们都清楚。
“京畿禁军三万,但已经断粮五日,靠杀马硬撑。城外各郡的勤王兵马,一支都没到。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路上要么被流民堵死,要么被泰昌的传单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