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乔红(1 / 2)

从此她一头扎进黄土沟里的穷山村,日日跟着村里人下地挣工分。

春种秋收、挑粪担土、修梯田挖壕沟,样样重活脏活都得扛。

她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没吃过半点苦,如今赤着脚踩泥下地,手上磨起层层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裂,腰杆累得直不起来,夜里躺在漏风的土窑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口粮本就紧缺,队里分粮向来先紧着贫下中农,她身份受嫌,常常分到最差的粗粮,糠皮掺着陈玉米面,顿顿清汤寡水,野菜窝头是家常便饭。

常年吃不饱肚子,顿顿半饥半饱,日子熬得人渐渐饿得脱了相,原本圆润清秀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发青凹陷,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旧粗布褂子补了又?,裹着瘦伶伶的身子,再也不见半分往日娇俏的高干子女模样。

出身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村里开会、政治学习,总有人拿她父母的问题说事。

动不动就被拉出来站在队前挨批,贴上“走资派子女”的标签当众训话,旁人指桑骂槐、冷眼排挤,没人敢跟她亲近,更没人敢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稍有一点差错,便会被上纲上线批判,日日活在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压抑里。

孤身在乡下苦熬岁月,唯一的盼头,便是一年仅有一次的探亲机会。

攒着微薄的工分,掐着日子等候准许,百里黄土路辗转奔波,只为去吴堡五七干校,远远见一眼被劳改管制的父母。

其余三百多个日夜,她就在吃苦、挨饿、挨批、受冷落里,咬着牙默默硬撑,十六岁的年纪,却熬出了一身超出年岁的沧桑与隐忍。

武惠良看着有些虚脱的乔红,心里实在不忍,迟疑了片刻,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姑娘,你身子看着很不舒服,是赶路累着了?还是病着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询,像猛地戳中了紧绷的弦。

乔红浑身猛地一哆嗦,肩头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又惊又怯,眼神慌乱地不敢往他这边看。

从六八年开始,父亲被审查、下放五七干校,她早已习惯了看人眼色、谨小慎微,最怕陌生人搭话,更怕无端的盘问,心里时刻绷着一根弦,处处提防,生怕惹上半点是非。

她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从早上开始步行三十多里到县城坐车,也就吃了个杂粮窝头,她这是饿的。

武惠良是县委常委,见惯了人情世故,一眼就瞧明白了,这姑娘不只是受惊,更是又饿又虚、身心俱疲,长期清苦度日,肚里无食,心里受压,才虚弱成这般模样。

他有些了然,慢慢伸手打开随身的帆布挎包,从中取出两个玉米面馍,黄澄澄的,还带着些许余温。

乔红眼角余光瞥见那玉米面馍,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隐隐发空,直泛酸水。

可她眼神里满是拘谨和惶恐,双手死死攥着怀里的布包袱,迟迟不敢伸手去接,生怕平白无故拿陌生人的东西,落下说不清的闲话,更怕连累远在干校受改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