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等她被允许再次进屋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回床上,气若游丝,脸色灰败得吓人,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父亲看见她进来,艰难地扯动嘴角,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无力、却充满了无尽慈爱与不舍的笑容。他颤抖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过她冰凉的小手,再将她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姐姐同样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中。
“你们几个……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浑浊的目光,依次扫过林芍沉静的脸,和她懵懂不安的小脸,最后,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看着林桃,一字一句嘱托道:“记得……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夭夭,你和……阿竹,要……听阿芍的话……”
说说完这句话,父亲那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
“爹——!”
她哭的泪眼朦胧,恍惚间,却透过泪光瞥见了姐姐冷的吓人的脸。
姐姐一滴泪也没流。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她后来偶然听人念过这句诗,觉得姐姐其人与芍药实在太不相称——芍药便该同这句诗一般,是美丽而柔情的。
而不是如姐姐这般……这般冷硬绝情。
可她当时不知道,姐姐的情和泪,早就消磨干净了。
所以,不是不怨姐姐的。
尤其在弟弟阿竹出事后,那种被至亲“抛弃”和“忽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她怨姐姐为什么不在家,为什么不管她和弟弟,为什么……害的父亲为了找她硬生生拖垮了身子,还在父亲死后一滴泪也没掉!
所以,她孤注一掷地签下了潘家递上来的卖身契、义无反顾地跳入了潘家的陷阱,做了又一重套在姐姐脖颈上的枷锁。
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是呀,她一直都是家里最笨的那个。
姐姐聪慧能干,小小年纪就能帮着母亲操持家务,心思玲珑;弟弟虽然敏感多思、身体孱弱,却异常早慧懂事,总能察觉到大人的情绪。只有她总是慢半拍,浑浑噩噩,痴痴傻傻。
如今,所有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她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做过的选择,才无比清晰地发觉,自己当初有多么的愚蠢,多么的……有眼无珠。
所以,爹爹才会在临终前,那样郑重地嘱咐她,要“听阿芍的话”。所以,弟弟阿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会那样说……
林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想起来了。
就在弟弟在她的怀中变得越来越虚弱,体温也越来越凉的时候,弟弟其实是给她……留下了一句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