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妈从院子里冲出来把那个周婶的名片从车窗缝里抽走了——早上她那个气势比赶集还凶。其实主要还是几个大妈想给明远做媒,听说我们回来了,全堵在巷口。还有个大妈问刀疤是不是单身,有没有房,工资高不高。我说刀疤每天站岗站到半夜,没空跟她侄女相亲。还有个大妈端着一碗南瓜子追了我们半条巷子。”
“你妈那个性子,平时软绵绵的,谁敢碰她女儿她比母鸡还凶。当年明远他妈堵你们家院门的时候你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今天护着你轰人,我这亲家母算是出了口气。你三叔那个红布包呢?”
“在车上,等一下拿下来。里面是一对平安符,一个保平安一个保发财。针脚走得不算匀,但每个结都打得实。晨哥的那份他说要贴身带着。”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刚盛的红薯粥放在李晨面前。
“四老婆的配额都出来了,那帮人编剧本比我们公司里搞企划的还快。有个媒婆拿着手写名片追在车后面跑,说南岛国可以娶四个老婆,问我还有没有名额。艳子从车窗探出头跟她说南岛国是一夫一妻制,她不信——说电影里有钱人到了太平洋岛上都娶好几个。”
念念耳朵尖,仰头问。
“爸爸,四老婆是什么?”
冷月头也没抬。
“你爸在开玩笑,不要认真。”
“那我什么时候能娶四个老婆?”
老太太从厨房窗口探出头。
“你先把红薯干吃完了再研究老婆的事。华国法律是一夫一妻制,你爸那个是例外——你月妈妈说法律意义上的一个。”
琳娜牵着番耀走过来。
番耀的虎头鞋已经被他跺得鞋头上的虎头歪了一只眼睛,虎眼珠子是用黑线缝上去的,现在吊在半空中晃悠。
琳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却眉眼分明,站在一群穿着花棉袄的农村妇女中间格外扎眼。
她从桌边拉了条长凳坐下,给番耀夹了一块糍粑,又用筷子把糍粑切成小块。
“李晨,你昨天跟你老丈人谈了彩礼的事。江西那个地方,彩礼要六十八万,有些地方八十八万。我听你电话里说了几句,没听全。如果一个男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千块,他要存多少年才够娶一个老婆?”
“不吃不喝,大概二十年。”
“如果他不吃不喝二十年,那他怎么活?他总不能二十年都不吃饭。那如果他存不够彩礼,他怎么办?”
“在那边,实在娶不起的就打光棍。或者去更穷的地方找。”
“那更穷的地方的女人嫁到江西,那边的男人又怎么办?这个链条一直往下走,总有一个最穷的地方没有女人可以再往下嫁。那些男人怎么办?”
“也打光棍。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那个链条——农村地方,儿子生得越多,光棍越多。那些重男轻女最严重的地方,现在光棍比例最高。我跟老丈人聊的就是这个,他说好多人怪计划生育——其实也不能全怪政策,有的人自己不生女儿,也怨不着别人。”
“这个规则很残酷。一个谁都想生儿子的地方,最后儿子都娶不到老婆。我在欧洲读书的时候看过一篇论文,说这种性别选择导致的婚姻挤压,最终会反噬整个社会。那如果南岛国也这样,娶一个老婆要几十万的彩礼,那我们南岛国的男人不是全都要破产?”
琳娜把筷子搁在碗上。
“老一辈好多人都是娶好几个老婆的——那时候穷是穷,可没现在这么卷。我祖父那辈,他有三个妻子,每个人分工不一样。一个负责晒椰干,一个负责织渔网,一个负责带孩子。那时候没有人说要攒几十万彩礼才能结婚,部落里男人造一艘独木舟就能娶老婆。”
“南岛国不一样。你们是从原始社会直接进入现代社会的。”
琳娜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
“你们跳过了几千年的封建制度,还没有学会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们的婚姻制度在进入现代社会之前是部落式的,通婚规则由部落长老说了算。等殖民者来了,又直接套上了西方的教会婚姻制度——神父说几个老婆,你们就几个老婆。所以南岛国既没有彩礼传统,也没有嫁妆传统。你们跳过了一整段农业文明里最重要的财产转移机制,反而因祸得福——不对,是跳过了一场上千年的宿醉。这个当然也不能算就是好,只是你们没有背上那道枷锁。”
琳娜舀起一块糍粑放进嘴里,嚼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才是原始社会。好像你不是南岛国的一份子一样。你也是南岛国的特别安全顾问,你的名字也在我们国家的证件上。你那句‘因祸得福’用得太轻了——我们不是跳过了宿醉,我们压根就没上那条船。我在海岛上长大,没见过彩礼,也没见过嫁妆,看到你们的新闻,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数学公式。六十八万。我脑子里换算了好几次——这笔钱在南岛国可以盖一个社区诊所。”
这话一出,全桌的人都笑了。
念念笑得最响,手里的糍粑差点掉进番耀的碗里。
番耀说念姐姐你的糍粑差点掉进我的碗,念念说那你也不亏,掉了以后你碗里有两块,你一块我一块——分你一半。
老太太说琳娜这话接得好,我们家晨伢子在南岛国待了好几年,到现在也没学会把自己当南岛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