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田中的汇报,我在南岛国看到了一份复印件。大母提了三个条件,还要我亲自去非洲见她。她说要当面问我一个问题——我在南太平洋填海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女人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过。”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品了好几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人不是在找合作伙伴,是在给自己选遗嘱执行人。”
“所以你不去?”
“去不去另说。老爷子,你先告诉我,你今天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九条真一没有立刻回答。
站起来走到枯山水前面,看着那片白砂铺成的海。百合子也放下茶碗,看着李晨。
“李晨,我们九条家做精密仪器做了将近一千年。我们把技术传了四十几代,靠的是封闭——不上市,不融资,不拿外面的钱,也不让外面的人进我们的实验室。但封闭到了二十一世纪成了问题。全球供应链在重构,芯片战争在升级,稀有金属的价格在飙升。我们家的仪器要用钴、要用铂、要用稀土,这些东西大部分埋在非洲。而非洲的矿,都在大母手里。”
“我们家和大母家没有打过直接交道,但间接交易做过很多次。她们的矿通过欧洲的中间商卖给日本的精炼厂,我们再从精炼厂买回来。这个链条走了几十年,中间商抽了我们至少两成。如果能绕过中间商,直接跟大母谈矿,九条家的供应链成本可以降一大截。但大母不跟我们谈——她不信任男人,而我们家的家主是男人。”
“所以你想让我去非洲替你开门?”
“不是替我开门。是你自己去开门,顺带替我捎句话。”
九条真一从枯山水前面转过身来。
“李晨,你手里有三样东西是非洲那家感兴趣的。第一,你在南太平洋填海建岛,证明了你能把实物资产从零做起来——她控的是实物,你做的也是实物,同一种语言。第二,你让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基因缺陷在你女儿身上被修复了——这对一个靠血脉传承的家族来说,比任何合同都有说服力。第三,你不贪。大母研究过你,我也研究过你,你这种人在大母眼里比黄金值钱。”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膝前。
“老爷子,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不是不贪,我是怕。”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很大的出息,但有一样——那么多人要跟着我吃饭,我不能乱动。所以对不确定的东西我不碰。派币我不碰,加密货币我不碰,非洲的矿我也不碰。我可以少赚,但是不能去冒险。”
“太爷爷当年败光十万亩良田,就是在一个贪字上栽的跟头。他把地契一张一张押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赌一把大的。结果十八房姨太太跑了一半,私塾关了,连井底的银子都是他自己埋进去、到死都没挖出来。”
九条真一从枯山水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所以大母非要见你。她说她不信任男人,但信任不贪的男人。你这套踩在确定的东西上的做派,就是她眼里最确定的男人。不过你说太爷爷败光十万亩良田——那是太爷爷的事。你把他埋在井底的银子挖出来建了学校,把他关了的私塾重新开起来,把他的‘有人就有财’反过来用成‘有故事才有复购率’——你已经在替他翻盘了。”
他重新跪坐下来,端起百合子递过来的茶。
“而且你刚才说了那么多‘确定的东西’,但你自己想想——你从东莞跑路到南岛国,从游戏厅做到填海工程,从单枪匹马做到让一个女王给你生孩子——你走的哪一步是确定的?你只是在不确定里找确定。而大母也一样。她在不确定的加密货币里找确定的锚,在不确定的男人里找确定的人。你们两个才是同一种人。所以你们必须见面。”
李晨没有接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放下。
炭炉上的铁壶又开始咕嘟咕嘟地滚起来。白汽在枯山水上方飘散,被海风吹得弯弯曲曲。
“老爷子,你说大母在给派币做尽职调查。那你觉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把派币挂在她的矿上当锚定物,这个加密货币能不能活?不是技术层面——我信阿杰的代码没问题。是人心层面。一个靠点闪电撑起来的共识,挂在非洲的矿上,底下再垫一条南锣国的灰色支付通道——这东西能撑多久?”
“你问错问题了。”
九条真一重新跪坐下来,把茶碗搁在膝前。
“不是能撑多久,是能改多少人的命。安娜改了一次命,油胖子改了一次命,你不需要去定义它,只需要看清楚它怎么改变那些需要它改变的人。你那个叫老陈的工人,在填海工地上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他把APP删了,但每天晚上躺床上还是会想那个闪电图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共识不是靠矿撑起来的,是靠人。靠每一个躺在床上想闪电的人。你跟我一样,觉得这东西虚。但对那些人来说,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个不需要本钱就能参加的赌局。你现在回南岛国看看你工地上那些工人,有多少人还在偷偷点闪电。大母想见你,不是要你替她做决定,是要你替那些人看看她的钥匙。你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你知道一个不需要本钱就能改命的机会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你自己当年就是那个赌上全部身家换一个机会的人。”
李晨沉默了。
炭炉上的铁壶响了好一阵。百合子把茶筅放在茶碗旁边,没有搅。枯山水上的白砂被风吹起了几粒,落在庭石的阴影里。
“老爷子,你知道我以前在东莞开游戏厅的时候,也冒进过的。”
李晨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后来是冷月告诉我,李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念念,你不能再去赌那种一夜暴富的东西。你可以慢慢来,但不能冒进。所以我不碰派币,不碰加密货币,不碰任何我看不透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笨过一次。笨过的人比聪明人更知道疼在哪。”
九条真一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百合子也放下了茶筅,抬起眼看着李晨。
“你告诉大母——我去非洲。”
李晨把茶杯搁在榻榻米上。
“不是为了派币,不是为了矿,不是为了给她做信用桥梁。是因为我想当面问问她,那个比特币钱包只买不卖的耐心,是从哪来的。”
九条真一放下茶碗,看着李晨。
枯山水上的白砂被风吹起了浅浅的波纹,铁壶里的水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把茶碗搁在炭炉旁边,双手交叉搭在膝上。
“你去之前,我给你写封信。不是介绍信,是担保函。用九条家的藤蔓纹做印。九条藤蔓缠在一起活了将近一千年,这个印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