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女教授批的论文能看。”
大母把木杵搁在石臼沿上。
看着玉米田尽头最后一抹金红色的晚霞渐渐暗下去。
远处的猴面包树剪影映在暮色里,太阳能板的指示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她们想把派币挂在我们的矿上,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但那个叫李晨的年轻人,我想见见。不是为了派币,不是为了合作,不是为了什么锚定物。”
“那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看看,一个能让冯·艾森伯格家的老头子把孙女送到荒岛上给他生孩子的男人,一个能让九条家那个活了八十几年的老狐狸主动给他写担保函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我在非洲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男人不是太贪就是太蠢。偶尔有几个不贪也不蠢的,又不够有种。这个人能在南太平洋上凭空填出一座岛,能让两个隐世家族都把宝押在他身上。我想亲眼看看。”
她端起茶碗又放下。
“你上次不是说你们金融课讲了什么‘信息不对称’——我现在跟他之间就是信息不对称。我只知道他在太平洋上填海,不知道他填海的时候有没有把他女人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过。田中那日本人把这句话带回去给他了,说他一听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仅此而已?”
“当然,不然你觉得我还会让他跟我生孩子吗?”
大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孙女先是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银色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忙伸手扶住。
她笑得弯下腰,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书差点掉进石臼里。
连忙把书捞起来拍掉封面上的草药渣,又擦了擦眼镜。
大母自己也笑了。浑浊的眼珠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的皱纹像猴面包树的树皮一样层层叠叠。
她放下茶碗,拿起木杵继续捣那截树根,杵臼相碰的声音在黄昏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我今年七十三,生你爸的时候已经四十二了。他今年才三十一,跟我大孙子差不多大。我跟他生孩子?你爸要是听见这话,明天就把水泵拆了扛过来,放在院子里说——妈,我给你换了个新的水泵,旧的你不要用了。”
“奶奶你别说了!我爸要是知道你在背后开这种玩笑,他真能干出来。上次我从学校带回一本讲非洲母系社会结构的书,他翻了两页说这写的是咱家,然后就拿去垫水泵底座了。说书太厚,垫着刚好不晃。”
“他不会知道的。你爸跟你爷爷一样,一辈子不问女人在聊什么。女人在茶室里聊几个钟头,他们只关心水泵的水压和卡车的柴油。”
大母把木杵放下。从袍子口袋里摸出那卷老铜丝,在手指间慢慢捻着。铜
丝被体温捂得微温,氧化层的暗绿色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说正经的。孙女,你刚才说的分布式记账,我听了半懂。但有个道理我懂——信任不是算法给的,是人给的。你相信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你相信的事。那个派币能让几千万人每天点一个闪电,靠的不是代码,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不需要本钱就能改变命运的希望。这个希望你给不了,我给不了,黄金也给不了。”
“黄金是死的,希望是活的。死的东西能换面包,活的东西能让人在没面包的时候还愿意活下去。但问题是希望能不能兑现。我们家族的黄金,因为千年来累积下来的根深蒂固的信任,今天拿着能换一个面包,明天拿着也能换一个面包。那个派币——今天能换面包吗?明天呢?”
“你的意思是,派币需要建立长期信任,不是短期投机?那得看它能不能落地。我们金融课讲过,任何货币都需要三个功能。交易媒介,记账单位,价值储藏。派币现在只做到了第三个——价值储藏靠信仰,但前两个还没有。如果它能落地成交易媒介,信任就真的开始建立起来了。”
“这就是我想问那个李晨的。他能在太平洋上凭空填出一座岛,证明他知道怎么把希望变成实物。我想问他,如果把派币当成一个希望,他有没有办法让它落地。但他大概会说他连碰都不碰。”
“为什么?”
“因为派币太不确定了,他不会碰的。但他不来碰派币,不等于不来碰我。九条家那个老狐狸已经在给他铺路了——九条家要绕过欧洲中间商直接买我们的矿,他自己不敢来,让这个年轻人替他来敲门。冯·艾森伯格要把基因延续下去,也靠这个年轻人。三家隐世家族,都跟他扯上了关系。田中说得没错——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同时跟三家都说上话的人。”
孙女把书放回背包里,重新在猴面包树根上坐下来。晚风从玉米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远处有鬣狗在叫,太阳能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那奶奶,你会跟他合作吗?”
“先见了再说。看他的眼神,看他进门的时候是先看我还是先看那圈老铜丝,看他坐下来以后第一句话是谈生意还是夸我的猴面包树。这些细节比合同重要。一个男人的品性不在他的嘴上,在他的眼神和他怎么对待老铜丝上。”
“奶奶,那加密货币的起源——比特币那个白皮书,你要不要我翻译给你听?”
“说来听听。比特币的中本聪,你们教授讲得比他好吗?”
“教授讲得还行。但没你讲得好。她说——信任的本质就是把今天的面包等价于明天的面包。然后我举手说,我奶奶说过这句话。全班又笑了。教授说我的出勤记录上不能再有非洲家族案例了。”
大母笑了。
把缠好铜丝的手腕搁在椅子扶手上,月光下铜丝泛着沉沉的哑光。
“以后,如果有机会,让那个李晨也来听听。他那个太爷爷说有人就有财——这句话跟我们家祖训差不多。说不定他太爷爷跟我们家哪个祖先有过生意往来。一口井里的银子和一个金贝,换了几百年还在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