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叔的铺子在天玄城柳叶巷最深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根把青石板拱得七翘八裂,每一道裂缝骨叔都认得——他每天清早开门前会沿着巷子走一遍,不是散步,是看裂缝有没有变多。
裂缝多了说明地底的树根还在长,树还活着,他就觉得这巷子还能再撑些年。
柳叶巷的住户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和老槐树没挪过窝。
铺门是两块旧门板拼的,左扇门上有个节疤,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骨叔每天开门时都会用拇指在那个节疤上按一下,这是他从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儿子还小,刚学会走路,每次他开门,儿子就会从里屋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他把儿子抱起来,儿子就用小手去抠门板上的节疤,说爹你看,这只眼睛在睡觉。
几十年了,节疤还是那只睡着的眼睛,他儿子的手再也没有抠过它。
铺子里很暗。
不是光线照不进来——窗纸是新糊的,透光度很好——是墙上的木架把光都吸了。
木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瓷瓶,每个瓷瓶里装着不同浓度的忘川水。
忘川水本身是透明的,但在瓷瓶里放久了会和瓶壁的釉面发生反应,析出一种极淡的灰白色沉淀,像眼泪干在脸上留下的盐霜。
几百个瓶子排列在一起,灰白色的沉淀层层叠叠,把整个铺子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黄昏被凝固在屋子里。
骨叔坐在小马扎上,膝上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粗布。
他正在给一根新骨针开锋。
骨针的原料是一截妖兽的肋骨,骨密度极高,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时需要极均匀的力道——重一分针尖会崩口,轻一分锋刃打不开。
他磨了快一辈子,手指的肌肉记忆已精确到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把针尖磨出七种不同弧度,每一种弧度对应一种记忆的剥离角度。
但他今天手有点抖,不是年纪大了——他年纪确实大了,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也粗了一圈,但他的手从来不会在磨针的时候抖。
今天抖是因为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梦他做了很久了,久到已记不清第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梦里他坐在铺子里磨针,磨着磨着,对面那张空了几十年的小马扎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后颈有一个针尖大的孔,孔的形状和他手里这根针的针尖完全吻合。
他想抬头看看那人的脸,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到那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圈极细的白色压痕,那是小时候戴过银戒指留下的。
他儿子小时候喜欢用狗尾巴草编戒指,编好了就往他手指上套,说爹这是给你的宝贝。
他把那些草戒指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现在放在铺子后面的床底下,和所有他舍不得丢的东西堆在一起。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和今天一模一样。
铺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裂缝里那些枯槐叶上发出极细的脆响。
骨叔听了一辈子脚步声,能从脚步的轻重缓急分辨来人的修为、体型、心情和来意。
这个脚步声很陌生——步幅不大,体重偏轻,落脚的节奏不太均匀,像是边走边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数步子。
骨叔没有抬头,继续磨针,但他左手在粗布下悄悄换了握针的姿势。
那是他防备时的习惯,把针尾抵在掌心最厚的那块肌肉上,这样随时可以弹出去。
脚步声在铺门口停了。
一个人站在门外,挡住了从巷口漏进来的那点光。
骨叔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全盖住了。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说不上俊也说不上丑,是那种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骨叔看着这张脸,手里的骨针忽然在粗布上划了一下——他磨了太多年针,手法极稳,从不会失手。
但今天针尖在他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粗布上,洇成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年轻人看着骨叔,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干净的茫然。
他说:“请问……这里是不是洗魂的铺子?”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
骨叔把骨针放下,用粗布擦了擦掌心的血,点点头。
年轻人走进铺子,脚步跨过门槛时左脚绊了一下——门槛是旧木头做的,中间已被来来往往的客人踩凹了一截,但他绊脚的地方是门槛最平整的那段。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皱了皱眉,像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绊脚。
然后他走到骨叔面前那张空了几十年的小马扎前,很自然地坐下来,和梦里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骨叔看着他在马扎上坐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马扎。
几十年来,铺子里所有的马扎都可以换,只有这一张不换。
新客人来了他让他们坐对面的椅子,老客人来了他让他们坐靠墙的长凳,只有这张马扎永远空着。
有时候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深夜,会对着这张马扎说话,说今天又磨了几根针,说巷口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说那只在屋檐下做窝的燕子今年又回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马扎上没有人,但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和什么人汇报今天的账目。
年轻人坐在马扎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圈极细极淡的白色压痕。
骨叔盯着那圈压痕看了很久,久到年轻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年轻人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渡口,河上全是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有个摆渡的老头让我沿着这条巷子走,说走到最深处,有一间铺子,铺子里有个磨针的老人,能帮我。”
骨叔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年轻人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他后颈的衣领。
后颈正中,第四颈椎棘突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孔。
孔是旧的,边缘的皮肤已完全愈合,但孔洞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极淡的银光——那是忘川水的结晶,在水分散失后凝成的颗粒。
骨叔的手停在那枚针孔上方,指尖离皮肤只有半寸,却没有按下去。
他认识这个孔的形状、深度、角度,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手法。
针尖从第四颈椎右侧刺入,沿髓腔壁滑入延髓背侧的记忆节点,释放极微量的忘川水将那段记忆溶解,然后原路退出。
整个过程只留一个针尖大的孔,不会流血,不会留疤,几十年后仍和当初刚刺入时一模一样。
他给太多人做过这个手术,多到记不清每一张脸。
但他记得自己的针法,就像木匠记得自己刨子的纹路。
这个年轻人后颈的针孔,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站起来,从墙边木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铁盒里装着他几十年来的账本。
账本用普通的麻纸装订,封面没有写字,只在右下角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编号。
他翻账本时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客人编号、手术类型、针号、忘川水浓度、收费金额。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刻刀刻木头。
翻到某本极旧的账本时他的手停了——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断口处残留着半行字:“针号:第七十七。忘川水浓度:高。收费:无。备注:此人是我的……”
“我的”后面就断了。
纸是被硬扯掉的,不是用剪刀,是用手指捏住纸边用力一拽。
断口处毛糙不平,有几条纸纤维还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