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花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手里攥着一把饱满的葵花子,慢悠悠地磕一颗,再随口把瓜子壳狠狠吐在地上,眼神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村道那头,一刻都不肯挪开。她心里躁得慌,站在这儿也不是纯粹等人,就是心里堵得慌,没处排解,只能靠着吹风、等人,稍微顺顺心里的闷气。往来的村民路过,看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都忍不住多瞅两眼,还有熟人大声跟她搭话,问她杵在风口里干啥,不回家待着。
她每次都只淡淡回一句等人,再多问等谁、等家里人还是等亲戚,她就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了,只顾着低头嗑瓜子,把薄薄的瓜子壳吐得老远,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她等的不是旁人,正是王铁柱。
这几天,张巧花心里一直堵得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干啥都提不起劲,吃饭不香,睡觉不沉,手里干着活,心思也飘得乱七八糟。前两天她去村口井台挑水,刚走到井边,就看见村里几个长舌妇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地嘀咕,眼神还时不时往旁边瞟,一看就是在背后议论人。
她原本没打算偷听,只想赶紧打完水回家,可零碎的字眼还是钻进了耳朵里。那些人说王铁柱的药厂新招了一大批年轻小姑娘,个个年纪小、模样俊,最惹眼的就是赵家的丫头赵小蝶,天天没事就往王铁柱家里跑,去了就待好一阵子才走,没人知道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巧花当时全程没吭声,脸上半点神色都不露,安安静静打完水,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转身就走。可那几句闲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硬石头,一下子堵在了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脚步越走越沉,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再也压不住,猛地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桶里的清水晃荡出来,溅了满满一脚面,冰凉刺骨,她却半点都不在意,连擦都懒得擦。
她挪到灶台跟前,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全是赵小蝶的样子。那个姑娘她太熟了,本村赵家的闺女,今年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水灵剔透,皮肤白嫩,一双眼睛又亮又会说话,简简单单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鲜活又动人。
张巧花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当年她也是这般模样,眉眼清秀,身段窈窕,村里不少人都夸她好看。可岁月不饶人,如今年纪大了,眼角悄悄爬上了细纹,常年做家务、干农活,一双手磨得粗糙干裂,腰身也不像年轻时那般纤细挺拔了。看着灶火映照出来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她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的酸涩一阵接着一阵。
她收拾好情绪,把剩下的瓜子揣进衣兜里,锁好家门,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到村口,就这么守着村道,专门等王铁柱回来。
没过多久,王铁柱骑着自行车,顺着平整的村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他眼神亮,大老远就瞅见了路口的张巧花。她穿了件家常碎花薄褂子,头发特意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一动不动站在路口,像一截稳稳扎在地里的木桩,执着又执拗。
王铁柱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大半,立马捏紧车闸停了下来。他刚从车上抬脚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张巧花带着酸气、带着火气的声音就直直甩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讥讽。
“哟,王大厂长现在是真风光、真出息了,眼里怕是早就只有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吧?姐这种人老珠黄的老菜帮子,肯定彻底入不了你的眼了。”
张巧花斜着眼睛瞟他,嘴角使劲往下撇,满脸的不服气和委屈,说完就把嘴里的瓜子壳狠狠吐在了他的自行车车轮前面,摆明了是在闹脾气。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太了解张巧花的性子了,心眼实、爱吃醋、重感情,一听旁人说闲话就容易钻牛角尖,这分明是醋坛子彻底翻了。他稳稳支好自行车,上前一步就想去拉她的手。
王铁柱没就此作罢,反倒又往前凑近一步,伸手稳稳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凉意,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村口风口里硬生生站了许久,就为了等他、堵他。他稍稍用力一拽,张巧花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刚好被他伸手揽住了细腰,牢牢护在怀里。
“风大,别在这儿站着,进屋说。”王铁柱的声音沉稳又温和,半搂半推着闹别扭的张巧花,一步步往她家里走。
张巧花嘴上不依不饶,不停挣扎着扭动身子,嘴里反复喊着“放开放开,你别碰我”,可脚上却格外诚实,乖乖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半点没有真的挣脱离开的意思。
院门本来就虚掩着,王铁柱轻轻一推就开了,把她稳妥推进院子,反手就把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院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墙边立着一把旧扫帚,角落里的鸡笼里,几只土鸡咕咕地低叫着,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格外清净。
王铁柱把她带到炕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张巧花心里的气还没消,刚坐稳就想着起身,非要跟他较劲。王铁柱干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紧紧包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不让她乱动。
张巧花不甘心,手掌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好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折腾了一会儿也就懒得动了,只是依旧别扭地别着脸,眼神看向别处,就是不肯正眼看他。
“巧花姐,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搬是非了?”王铁柱没有急躁,声音不高,却格外安稳,让人心里踏实。
张巧花重重哼了一声,抬手随意甩了甩耳边的碎发,满是委屈和不甘:“没人嚼舌根,我自己长着眼睛、长着耳朵,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你厂里招了那么多年轻小姑娘也就算了,那个赵家的小蝶,天天有事没事就往你家里跑,你以为我啥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心里的酸楚彻底翻涌上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醋意和自卑:“说到底就是姐老了,没用了,比不得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比不上人家鲜嫩水灵。”
王铁柱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嘴辩解。他太懂张巧花的性子,她心里憋了委屈、攒了闷气,必须痛痛快快全部说出来,要是拦着她、不让她说,她只会憋在心里,越想越难受,隔阂也会越来越深。
张巧花见他一言不发、默认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更盛了,越想越难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湿漉漉的。
“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现在本事大了、出息了,开了药厂、挣了脸面,身边围着的女人也多了,根本就不差我这一个。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寡妇,没本事、没家底、没文化,要啥没啥,拿什么跟那些小姑娘比?人家年轻、漂亮、有文化、有朝气,哪一样不比我强?”她越说越激动,嘴唇都忍不住轻轻哆嗦。
“说完了?”等她彻底停下话头,情绪稍稍平复,王铁柱才缓缓开口。
张巧花抬眼看向他,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心里又气又委屈,明明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王铁柱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一下下摩挲着,动作温柔又郑重。“巧花姐,你心里要清楚,你是我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也是最特殊的人,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不敢忘。不管我身边出现多少人、以后有多大本事,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半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