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的流光敛去,如同融入暮色的水汽,许星遥的身影悄然落在水榭的庭院之中,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
翠竹依旧挺拔,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池塘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几尾红鲤悠然摆尾,在假山下的石缝间穿梭,荡开圈圈无声的涟漪。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越却孤寂的叮当声。一切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似乎丝毫未受方才城中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影响。
许星遥站在庭院中央,青衫微拂,目光缓缓扫过院落。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传讯玉牌,分出一缕神念注入其中。
玉牌微微一亮,表面有细密的符文闪烁了一下,随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再无任何反应。并非玉牌本身损坏,也非对面出了问题,而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层层叠叠厚重帷幕般,隔绝了灵波的传递。
是护城大阵。
在经历了方才明道堂主那一击的冲击后,这笼罩全城的光罩非但没有解除,反而被严副城主等人拼命修复,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封闭状态。
此刻,除非持有城主府特制的通行符令,或者修为达到足以强行破开这被加固后阵法封锁的程度,否则,任何传讯手段,其灵波都无法穿透这层的“蛋壳”。
看来,赵魁他们已经出城了。若是他们仍然滞留城中,哪怕在某个角落隐蔽,这同处一城的传讯玉牌也绝不会是如此反应。
“也罢。”许星遥收起玉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思量。如今护城大阵隔绝内外,无法确认他们是否已平安抵达青木谷,也无法得知外界的最新动向。但他相信,以赵魁的稳重老练,安全撤离灵渊城,返回山谷,并处理好后续事宜,应当没有问题。自己这边,倒不必过于担心。
他不再纠结于传讯之事,转身缓步走回后院轩厅。厅内陈设依旧,案几上甚至还摆着他离去前未曾收起的半盏残茶。他撩袍在那张熟悉的木椅上坐下,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是凉的,入口微涩,带着淡淡的回甘,却让他被今日接连变故冲击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越过摇曳的竹影,望着此刻灵渊城上空。暮色四合,但天空并不平静。比平日更加密集的遁光,如同受惊的鸟群,在低空仓皇飞掠,那是城中修士在奔走,或是城卫队在调动。
远处某些街区,依稀可见升起的黑烟。空气中,隐隐传来的不再是擂台的喧嚣与人群的欢呼,而是零星的呼喝、哭喊,以及城卫队整齐肃杀的脚步声。
灵渊城,这座东域有数的大城,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大战后的阵痛与血腥的清理。白日的盛会与喜庆,早已被血腥与恐慌彻底取代。
韩烈与明道堂主那最后一记对撼的余波,虽然大部分被地面上层层叠叠的防护阵法阻挡,但涤妄境修士交锋散逸的冲击,依旧对城池造成了不小的破坏,景象更为惨烈。
尤其是靠近城主府和玄阳广场的区域,不少房屋被震塌,砖石瓦砾堆积如山,烟尘弥漫,夹杂着受伤者的痛苦呻吟和凄惶哭嚎,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与悲凉。
不过,更大的混乱,并非源于建筑损毁,而是人心。
碧波阁的突然反叛,明道堂的悍然介入,涤妄境强者的现身与交锋……这一切,如同数块巨石接连投入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彻底打破了灵渊城维持多年的平静与秩序。
许多中小势力、散修,乃至普通凡人,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之中。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城主府在经历此番背叛后,会如何处置那些与碧波阁有过往来瓜葛的人,自己是否会受到牵连,更不知道那能在韩城主与护城灵兽联手下从容退走的明道堂主,是否会去而复返。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比看得见的刀兵更令人胆寒,如同黑暗中潜伏的野兽,你明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
在这种恐慌、猜疑、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情绪驱使下,城内各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骚动。有人趁乱打砸抢掠那些无人看管的店铺,哄抢货物灵石;有人散布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加剧纷乱;还有更多的人则拖家带口,涌向四门,试图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发现四门早已被彻底封锁。城头之上,城卫队刀剑出鞘,弩箭上弦,戒备森严,禁止任何人出入。
韩烈在稳定战局,初步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后,便亲自带着宋副城主和一批最精锐的亲卫,第一时间直扑碧波阁在城中的驻地——位于城北的“碧波山庄”。
然而,当他们抵达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怒火中烧的景象。
碧波阁那两扇厚重的镶铜大门,竟然敞开着,门前连平日负责值守的弟子也不见踪影,只有夜风吹过门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韩烈眉头紧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挥手止住身后想要进入查探的亲卫,庞大的神念瞬间笼罩了整个碧波山庄,仔细感应。
山庄内,寂静无声。没有预料中的抵抗,没有惊慌失措的奔逃,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进!小心戒备!”韩烈声音冰冷。他当先迈步而入,脚步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宋副城主和亲卫们紧随其后,法器出鞘,灵力暗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暗处扑出。
走进山庄,绕过照壁,穿过前庭,走过蜿蜒的回廊,所见景象让所有人的心不断下沉,怒火却一点点升腾。
灵药园中,原本应该生机盎然的圃田,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翻松的泥土和几个歪倒的铜壶。灵植连同泥土一起,被挖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炼丹房内,炉火早已熄灭,丹炉不见踪影。旁边的木架上,原本应该摆满玉瓶、玉盒,此刻却空荡荡,连常用的捣药玉杵、切药银刀都没有留下。
炼器室内,各种珍贵的炼器材料、半成品、乃至工具,都被席卷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