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收回目光,忽然问了一句:“袁大人,徐阁老在你来沧州之前,可曾交代过什么?”
袁恒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回道:“阁老只嘱咐下官,到任之后,当以民生为重,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与民争利。旁的......便没有什么了。”
方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徐结这老狐狸,倒是对清流后辈尽心,居然提点他们如何“混日子”升官。
既然是混日子,那么他的政治遗产,想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动。
想到此处,他伸手拍了拍袁恒的肩膀,语气里都轻柔了几分。
“徐阁老教得好。有袁大人这番话,本官便放心了。”
袁恒只觉得肩膀一沉,受宠若惊地连连躬身。
方言收回手,转身望向身后那座住了近两个月的知府衙门。
晨曦中,衙门的匾额泛着淡淡的光。门口那对被大火熏黑的石狮子,已被清水洗刷干净,重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算长,可做的事却不少。
知府衙门的大火,董琥的死,三家被抄,李安的下狱,五千乱军的覆灭,四十多万亩田地的重新分配......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昨日才发生一般。
“大人,该启程了。”
“运送这么多东西。回到京城怕是要到冬天了!”
清远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听闻清远伯的话语,方言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此次回京,有一千多人,还带着数百车的货物。
其行军速度,起码比正常行军要慢三倍!!
三倍,差不多就是两月左右。
那个时候确实接近冬季。
想到此处,方言连忙转身,抬腿就往钦差车驾走去。
然而刚走到车旁,他的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他的头颅不自觉的往旁边看去。
在士卒人墙之外,已经挤满了百姓,他们如同两条长蛇,贯通了整个街道。
有妇人,有老者,有挑着扁担的青壮,也有身高不及车轮的孩童......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方言。
他们的目光,如同向日葵一般,随着方言的移动而移动。
他们的眼中,此刻已经一片猩红,甚至有不少人,在偷偷抹着自己眼角的泪水。
在很久之前,方言就通过告示告知他们,此次回京,不用他们来送行。
如果要送行,也不要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用注视就好。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
他们知道。
知道方言不喜欢看到别人流眼泪。
因为在方言的眼中,那是博取同情的举动。
方言非常讨厌那些博取同情的人!
但是不知为何,他们眼中的泪水,就是无法止住。
没有哭喊,没有吵闹。
他们只是应许方言的要求,默默的注视,送他一程。
“呜~呜~呜~”
“娘!!钦差大人要走了吗?”
“能不能把钦差大人留下啊!”
终于,在人群中,一个孩童还是止不住哭了起来。
随着他的哭声响起,旁边众人也不自觉的轻声抽泣了起来。
悲伤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传染到了整条街道。
只是一个刹那,整条街,皆是抽泣之音。
那孩子的母亲,见自家孩子影响如此之大,连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巴。
“小虎,方大人的家在京城。”
“他始终是要回家的。”
“我们又怎能强求呢?”
“如果你实在是想见方大人。”
“将来好好读书,考上京城,就能见到他了!”
“知道吗?”
随着她的劝解,孩童也停止了抽泣,眼泪巴巴地看着他娘。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被泪水洗过之后,更显得清澈见底。
他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问道:
“娘,考上京城,真的能见到方大人吗?”
看着儿子那双不染尘埃的双眼,妇人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她本来只是想要劝解一下自家孩子,哪曾想到,他居然当真了???
考上京城?
谈何容易?
虽然她们家被衙门分了二十亩田,有些许余钱供孩子读书!
但是那些落榜的人,不知凡几!!
大齐朝,三年才一次科举!
一次才三百多个进士!
世家大族的后辈都年年落榜,何况她家这个小子?
妇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躲闪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