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开市(2 / 2)

“草民看见了。有苏州口音的,有湖州口音的,还有几个操北方口音,是扬州来的盐商。”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让他们看。看够了,自然会来找你谈。”

周禾安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但乔安报出的每一个数字,他都用笔记录在随身携带的户部盐课档册抄本的空白处。

周乔亦没有记笔记,他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夜色中那条被暮色染暗的水渠,忽然想起工部海塘档案里那些被砍秃的山。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卷从不离身的江南海塘图纸,在月光下展开又卷起。

隆裕三十二年十月二十,嘉兴。

那座临河的货栈在暮色中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郑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伙计们将一袋袋粮食从库房里扛出来,装上停在栈外码头的乌篷船。

徐殃的乌篷船是在天色全黑之后靠岸的。这一次她没有走前门,而是从货栈后方的隐蔽水道直接驶入了那座被仓库包围的船坞。船坞里没有点灯,艄公全凭多年走水道的经验将船稳稳靠在了栈桥边。女护卫先上了岸,手按短剑,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船坞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才回身伸出手。

徐殃扶着她的手上了岸。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比上回去别院时更素净,衣料上几乎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袖口处绣了一朵极小的兰草。她的面容依然是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微黄的肤色,平淡的眉眼,薄薄的胡须。

郑掌柜亲自在船坞里候着,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油灯,灯焰压得极小,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他看见徐殃上岸,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三爷,人都到齐了。”

密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壁皆以青砖砌就。室中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江南水道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十几处节点——从松江郡的华亭盐田,到嘉兴府的这座货栈,再到吴淞口的出海通道,每一处都标着极小的数字。

案边坐着三个人。上首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面容清癯,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正是秦二爷秦仲宣。左侧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颧骨高耸,双手骨节粗大,是暗朝血隼在江南的统领之一屈三。

右侧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容寻常,穿一身靛蓝布衣,是水月庵的住持慧因。她面前放着一串紫檀念珠,念珠的母珠比寻常大了整整一圈。

徐殃走进密室,三人同时起身。秦仲宣躬身,屈三抱拳,慧因双手合十。徐殃在长案对面、背靠暗门的位置坐下了。女护卫站在她身后,短剑已从腰间解下,平放在膝上。

“华亭的雪花盐,今日在杭州卖了第五日。”徐殃的声音依然低沉温和,像丝绸拂过桌面,但丝绸底下那根极细的针,此刻露出了针尖,“乔安从华亭调了两万斤。每日五千斤,四个时辰售罄。”

秦仲宣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三爷,老朽让人去买了那雪花盐回来看。确实白,确实细,确实咸得纯正。晒盐之法不费一薪,盐本降了大半。更可怕的是,此法不需灶户。老盐工卢九公煮了四十年盐,如今蹲在盐田边晒太阳,一个人照看几十亩盐田。”

屈三的短刀在案上轻轻磕了一声。“秦二爷,晒盐法再厉害,盐田总在海边。海边的盐田,能产多少盐?”

秦仲宣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案上。那是澄心斋刊印的《东周列国志》中的一页,上面有周景昭添的那句独白——“不忍,便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