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沉沙(2 / 2)

那一缕留在徐殃体内的真气,此刻正沿着运河向东移动。速度不快,是乌篷船的航速。方向是嘉兴。

她离开了那座货栈,正在返回农庄的路上。

他睁开眼,将银镯收回袖中,贴在心口。徐殃。她今日在嘉兴见了谁,谈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没有发现那缕真气。或者说,她发现了,但什么也没有做。混元真气入体即融,除非她自损根基,否则无法驱除。她选择不动,便是选择了继续扮演徐殃。

她在等。等什么?

他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笔蘸墨。《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七回“介子推守志焚绵上,晋文公守信降原城”已写完了。介子推割股奉君,文公归国后却忘了封赏。介子推背着老母躲进绵山,文公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介子推抱树而死。

周景昭在这一回的最后,添了一段原着中没有的话。介子推抱树而死时,树上有鸟巢。巢中有幼鸟,母鸟被烈火惊飞,在空中盘旋哀鸣,不敢落下,亦不肯离去。文公命人扑灭介子推身边的火,看见那具抱树的尸身时,母鸟忽然从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介子推肩头,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像在唤一个睡了太久的人。

文公问从臣,此鸟何名。从臣皆不能答。文公说了一句话。

“此鸟无名。然介子推有之,寡人无之。”

写完之后,他将这一段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伴。”

介子推抱树而死时,有鸟相伴。晋文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却再也没有一只鸟落在他肩头。

他搁下笔,将稿纸摞好。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那只学会飞了的幼鸟在睡梦中动了动翅膀。老鸟依然蹲在枝头,月光照在它的羽毛上,像一层极淡的霜。

他低下头,将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从袖中取出,在烛光中看了一息。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像一滴凝固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徐殃。她在嘉兴的密室里,与那些人谈论圣王仙去时,心里在想什么?她袖口那朵兰草,与母亲随笔中画过的那朵兰草,是不是同一种绣法?她的左耳垂上,有没有一颗红痣?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还没有答案。但他不急。那一缕混元真气已经融入了她的真气之中,像一粒沙沉入了水底。她走到哪里,那粒沙便跟到哪里。等到她走进那处最隐秘的巢穴,等到她卸下所有面具,那粒沙便会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运河静静流淌,像一条千年不息的墨线。徐殃的乌篷船此刻正在这条墨线的某一段上,向东驶去。他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忽然想起母亲随笔中那一行极淡的字——“我是不是,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

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案上第三十八回的回目已经拟好了——“先轸诡谋败秦师,晋襄公墨缞败秦。”

他提笔蘸墨,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