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的是谁?”
“澄心斋追踪了信纸和墨迹。信纸是苏州产的竹纸,墨是徽墨,都是市面上最寻常的货色,查不到来源。但投信的方式暴露了寄信人——信是直接塞进沈宅门缝的,没有经过驿站。塞信的人对湖州沈宅的作息极熟悉,专挑门房换班的空当。沈宅的门房有一个是湖州本地人,在沈家做了十一年。澄心斋查了他的底,他的母亲姓屈。”
屈姓!血隼在江南的统领屈三,也姓屈。楚国的屈氏,是楚国王族的分支。屈三的人往沈季和门缝里塞匿名信,这是在逼沈季和站队——站暗朝,还是站宁王。
沈季和将庶弟沈鹤龄从族谱上除名,宁王却用了沈鹤龄做紫阳书院水利科助教。这笔账,沈季和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屈三替他翻出来,是想让他在“想要”和“恐惧”之间彻底倒向一边。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暗朝在逼江南世家站队。那所谓“圣王”即将仙去,他们等不及了。”
陆望秋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她忽然开口:“王爷,他们等不及,我们也等不及了。但收网之前,要先打草惊蛇。草动了,蛇才会从洞里游出来。只有蛇游出来,咱们才知道洞有多深。”
周景昭点了点头,让徐破虏传令——召南中诸将赴杭州军议。飞鸽传书送往昆明、琉球、南中各军驻地。
隆裕三十二年腊月初一,赵烈和杨猛到了。
赵烈率领的陌刀军左营五千精锐,分批搭乘宁州商会的商船,从交州龙编港出发沿海路北上。商船挂的是骠国旗帜,船舱底层压着陌刀、重甲和墨衡新造的五十具钢木复合连弩。
五千人分作十批,每批五百人,从腊月初一到腊月二十陆续抵达杭州湾外海的一座无人沙洲。那座沙洲是周老铁的师兄钟老船工早年打鱼时发现的,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淹没大半,寻常船只根本不往那里去。
沙洲上搭起了临时营寨,五千精锐便在海上冬雾的掩护下一批批集结,像一柄被潮水一寸寸推上岸的刀。
赵烈和杨猛是第一批到的。赵烈比六年前在南中时更黑更瘦,颧骨像两块被战火淬过的铁。他腰间那柄陌刀,刀背比寻常陌刀厚了一分,刀身上有两道极长的血槽,是他在战场上对砍时留下的缺口,他没有让人磨平,反而用磨刀石将缺口的边缘磨得更加锋利。
杨猛还是老样子,虎背熊腰,笑起来声如洪钟。他进别院时承宁正在院子里跑,他一把将承宁举起来扛在肩上,承宁便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安歌站在廊下抱着木蝴蝶,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杨叔叔”。
杨猛便从怀里摸出一只南中带来的竹哨递给她,安歌接过,端端正正福了福身,然后低头吹了一下。竹哨发出一声清亮至极的鸣响,惊得石榴树上的幼鸟扑棱棱飞了起来,老鸟在枝头歪着脑袋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