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气泡从地底升起,穿过土层,穿过青砖地基,穿过老槐树的根系,然后在空气中消散。他数了数气泡的密度与频率——地底至少有二十人,其中两人真气浑厚绵长,是先天境。一人真气沉凝如渊,是宗师境。
他收回感知,对徐破虏比了一个手势。
九十名亲卫无声无息地散开,将农庄团团围住。五十具钢木复合连弩从黑布中取出,弩弦在芦苇丛的阴影中绞紧,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扣入矢道。矢尖那层幽幽的蓝光,在夜色中像几十条毒蛇同时睁开了眼。
周景昭带着花溅泪和徐破虏,以及十名最精锐的亲卫,从农庄侧面一片被枯藤遮蔽的矮墙翻了进去。矮墙内是一间堆放农具的杂屋,屋角有一扇通往地窖的木门。木门没有上锁。因为不需要——门后向下的石阶尽头,有那位宗师境的高手坐镇。任何不速之客走进这条地道,都会在踏入密室之前变成一具尸体。
周景昭走在最前面。混元真气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淡极薄的气膜,那是特殊的护体罡气。他走进地道时,那位宗师境高手便感知到了他。他也感知到了对方。两个人的真气在地道中无声碰撞,像两股流向相反的暗潮在狭窄的河道中相遇,水面波澜不兴,水下的漩涡却能撕碎任何一条游鱼。
宗师境后期,比他高了一个境界。周景昭的脚步却没有停。花溅泪走在他身后,琵琶已从布囊中取出抱在怀中。她的手指按在最粗的那根弦上,那是宫弦。宫为君,音最沉。
她修习的音波功以宫弦为根基,一音既出,百音相从。今夜她要用这根弦,替周景昭缠住那位宗师境高手一息。一息就够了。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烛光。周景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比他想象中大。四壁皆以青砖砌就,没有任何窗户,穹顶呈拱形,最高处约有三丈。室中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江南水道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十几处节点。案边站着四个人——秦仲宣,屈三,慧因,还有一个周景昭没有见过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绺长髯,是暗朝在江南的账房总管,姓季。
四人看见周景昭走进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同时褪尽。屈三反应最快,短刀出鞘,刀光如一道雪亮的匹练直劈周景昭面门。
徐破虏的刀从侧面迎上,两刀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在密室中炸开,震得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屈三被震退半步,徐破虏也被震得虎口发麻。屈三是先天境巅峰,距离宗师只差一线,徐破虏以一流巅峰硬扛,一击之下便知不能力敌。但他不需要力敌,他只需要拖住屈三。
花溅泪的琵琶响了,是一声极沉极缓的宫音。那声音从最粗的那根弦上发出,像一头远古的巨兽在地底苏醒,整个密室的气流都被这一声震得微微一滞。
屈三的刀势被音波阻了一阻,秦仲宣端茶的手僵在半空,慧因的念珠停了一颗,季账房的算盘从案上滑落摔在地上,算盘珠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