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张网(2 / 2)

杨猛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换乘四条小艇。小艇是南中工司特制的“水蜘蛛”——艇身极窄极长,以桐油浸透的竹片编成,浮在水面上比一片落叶还轻。每条水蜘蛛上乘十余人,桨手用短柄阔叶桨,桨叶入水无声,出水不带水珠。

四条水蜘蛛贴着礁石的阴影滑进了夹道。

夹道内一片漆黑。两岸的礁石壁立如削,将夜空挤成一条极窄的墨线。钟师傅蹲在头一条水蜘蛛的船头,不用眼睛看,只用耳朵听。他听了半辈子钱塘江的潮声,礁石夹道内的水流声在他耳中比任何海图都清晰——水流撞击左岸礁石的声音比右岸闷,说明左岸水深;水流在夹道中段忽然变急,说明那里有一处暗礁束窄了水道。

他用手指在船板上轻轻叩击,叩击的节奏便是水道的形状。桨手们根据他叩击的节奏调整桨频,四条水蜘蛛像四条真正的水蜘蛛,从礁石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那片被密林遮蔽的天然小港出现在杨猛眼前。两条关船泊在港中,船上没有灯火,但船头各蹲着一个暗哨。暗哨的目光盯着夹道出口——那是进入小港的唯一水路。

杨猛举起右手,五指收拢。

五十具连弩同时扣发。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在黑暗中拉出五十道极细极淡的蓝线,两条关船上的暗哨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钉在了船板上。弩矢破罡,淬毒,见血封喉。暗哨的身体软倒时碰到了船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港口密林深处的船坞里传出一声低喝:“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

杨猛已带着五十名亲卫登上了关船。他们的脚步比猫还轻,刀已出鞘,刀身涂了墨,在夜色中不会反光。船坞中留守的血隼死士共有十二人——暗朝在琉球的暗手人数不多,贵精不贵多。

这十二人个个都是二流以上的好手,领头的是一个先天境初期的血隼副统领,姓斗,是屈三的族弟。斗副统领在睡梦中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他的先天境感知让他在脚步声传入耳中的一瞬间便翻身而起,短刀已握在手中。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杨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粒被烧红的铁珠,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纯粹的、属于战场的兴奋。

斗副统领的短刀刺出。先天境初期的一刀,刀风将船坞的椰木墙壁刮出一道浅痕。杨猛没有闪避。他左手举起一面南中工司新造的钢面桐木盾,右手陌刀从盾沿上方劈落。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是他在南中战场上用无数敌人的头颅喂出来的下劈。斗副统领的短刀刺在钢面盾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锐响,刀尖在钢面上划出一道火星却未能刺穿。杨猛的陌刀已劈至他头顶。

斗副统领收刀格挡。两刀相交,陌刀将短刀劈断,刀势未衰,劈入他的左肩,劈断锁骨,劈入胸腔。斗副统领跪倒在地,先天境初期的护体罡气在杨猛这一刀面前像一层薄冰。

杨猛拔出陌刀。刀身上的血槽中淌下暗红色的血。他望着倒在脚下的斗副统领,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像一头终于逮到猎物的猛虎。“斗家的人。屈三的族弟。王爷说留活口,但老子没收住。”

船坞中的其余十一名血隼死士在睡梦中被连弩射杀大半,剩下的几个试图顽抗,被五十名亲卫用陌刀和连弩围住,片刻便了账。杨猛让亲卫将尸体拖出船坞堆在岸边,又将两条关船上的伪装网扯下,露出底下修长的船身和船尾的撞角。

关船的船况极好,船底刚刮过,船帆用桐油浸过,叠在舱中散发着新鲜的桐油味。船舱里堆着淡水、粮食、箭矢,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是屈三写给斗副统领的,日期是腊月初八。信中只有一行字——“圣王腊月十五大行。朱雀计划启动。琉球之舰,届时听令。”

杨猛将信收入怀中,让亲卫将两条关船拖出小港。钟师傅站在头船的船尾,用竹篙点着礁石,将两条关船从礁石夹道中稳稳引出。夹道外,十条黑船已张网等候多时。两条关船被编入船队,换上大夏旗帜。

杨猛站在第一条关船的船头,望着琉球本岛的方向。腊月十四的凌晨,海面上起了雾。他的三百亲卫押着两条关船,在雾中驶回那霸港。雾将船队吞没,又将它们吐出来。那霸港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巨兽。

李光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望着雾中驶来的船队。他看见杨猛站在第一条关船的船头,看见关船船尾拖着被缴获的暗朝旗帜,看见杨猛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信朝他扬了扬。

腊月十五,圣王大行,朱雀计划启动。李光将信看完,递给齐逸。齐逸的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然后转向李光,声音在海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都督,王爷等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