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姐被众人目光聚焦,更加惶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听她醉酒后喃喃自语过几次,提到‘大火’、‘背叛’……好像是很多年前,在东京,她母亲家族的一场变故。具体的,我真的不清楚了。苏小姐,我说的都是真的!”
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相信她此刻说的是真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生目光锐利地盯着安小姐:“因为她的恐惧做不了假。但她被浅野嫣然控制得太深,潜意识里可能还在抗拒回忆某些关键。我们需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苏玥问。
“利用她害怕失去‘价值’。”陈生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告诉她,我们准备把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但需要她提供更多关于浅野嫣然早年经历的细节作为交换。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我们抓住了浅野嫣然的一个‘旧部’,知道她母亲的秘密。”
这招以假乱真,旨在刺激浅野嫣然,也逼安小姐在压力下吐露更多。
计划初步定下。陈生看向苏玥,目光柔和下来:“你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顾伯伯他们。”
苏玥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陈生,我们一起。我躺不住。”她的眼神告诉他,她需要行动,需要和他并肩作战,而不是被保护在后方。
陈生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倔强,那是他最初被她吸引的特质之一。他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传递:“好。但你必须跟在我身边,一步不许离开。”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默契已在指尖流淌。
次日,哈尔滨道里区一家不起眼的俄式面包房地下室里,赵刚摘下了帽子和围巾,露出风尘仆仆却精明的脸。他比陈生小几岁,身材结实,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长春带回来的情报,让他成了多方追逐的目标。
“陈队,苏瑶姐。”他先打了招呼,然后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长春‘裕泰商行’的真实账本副本,表面做药材生意,实则是关东军特种物资采购的幌子。他们的经理,我找到了,是个叫‘宋振邦’的人,早年是奉天讲武堂出身,后来叛逃,现在是浅野正信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蝾螈计划’的物资调度和人员联络。”
“宋振邦?”陈生接过纸张,仔细阅读,“奉天讲武堂……我知道这个人。当年以战术刁钻着称,没想到投靠了日本人。”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的高智商反派,终于露出一个具体名号了。浅野嫣然是执行者,宋振邦就是她在国内的策应者之一。”
苏玥凑过来看账目,指出一处:“看这里,大量采购的‘特种通讯器材’和‘精密仪器’,发货地标注是‘满洲电器株式会社’,但收货方却是哈尔滨的几家看似无关的工厂和商会。这是在分散注意力,构建隐蔽的通讯网络。”
“不止,”赵刚补充道,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宋振邦有个习惯,喜欢收集古董钟表,尤其是一种叫‘蟋蟀罐钟’的稀罕玩意儿。据说,他每次重要行动前,都会把计划的关键时间点,用某种密码标记在钟表的机械结构上。这人自负得很,觉得没人能破解他的‘时间密码’。”
一个立体的反派形象逐渐清晰:出身军校,精通战术,擅长伪装和潜伏,自负且心思缜密,有着独特的癖好。他不是脸谱化的汉奸,而是一个强大的、有血有肉的敌人。
“蟋蟀罐钟……”陈生若有所思,“哈尔滨有没有这种钟的线索?”
“有!”吴记者一直在外奔波调查,此时插话道,“道外有个叫‘吉盛堂’的古玩店,老板爱吹牛,前几天酒醉后炫耀,说他店里刚收了一只稀罕的清代蟋蟀罐钟,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要价高得吓人。会不会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生身上。
陈生缓缓折起纸张,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再次出现,却带着一丝决断:“宋振邦既然喜欢玩‘时间游戏’,那我就陪他玩一局。赵刚,你带回来的情报太及时了。下一步,我们去会会这位‘吉盛堂’的老板,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宋振邦的踪迹,或者,至少搞清楚他最近在关注什么。”
“我也要去。”苏玥立刻说。
陈生这次没有反对,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这次,可能会离开哈尔滨几天。你伤势未愈……”
“不影响行动。”苏玥打断他,眼神坚定,“铁三角,缺一不可。”
陈生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转瞬即逝,却让地下室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好。赵刚,你先休息,晚上我们碰头,制定详细计划。顾伯伯,吴记者,你们留守,继续盯着安小姐和浅野嫣然那边的动静,特别是看守所那边,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部署完毕,陈生和苏玥走出面包房。外面寒风凛冽,苏玥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陈生自然地站到了风口一侧,用身体替她挡住一部分寒风。
“陈生,”苏玥忽然轻声问,“你说,我们最终能赢吗?面对这样的对手。”
陈生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不知道结局。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走,还在查,还在反抗,他们就别想如愿。玥儿,别忘了,我们也有我们的王牌。”
“什么王牌?”
“彼此。”陈生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还有,这片土地上,无数像老孙、像周伯、像顾伯伯那样,不甘做亡国奴的人们。他们的意志,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苏玥的心被触动,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陈生的手,冰冷的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嗯。彼此。”
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身后是危机四伏的哈尔滨,前方是未知的长春或沈阳,而暗处的猎手宋振邦,正等待着他们踏入新的棋局。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每一个抉择,都可能将他们推向深渊,或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