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识破了他的圈套,将计就计,趁他主力在外端了他的卡子。
更让他堵心的是,那个被放回来的俘虏带了一句话——“双庙沟太阳毒风大,你们管带干不干?”
典型的关中话,这伙盐匪是当地人,或者大部分是当地人。
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郎德胜的心里,拔不出来。
不是因为它有多恶毒,而是因为它太轻描淡写了。
但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在风里趴了一整天的傻瓜,一个被人耍了还浑然不觉的蠢货。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老子是八旗子弟,是新军里的佼佼者。”
郎德胜把洋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碎末,烟丝从裂开的纸卷里漏出来,散在桌上,像一堆黑色的碎屑。
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他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不是普通的私盐贩子。
这是一支有组织、有装备、有情报能力的武装。
这伙人是谁?
郎德胜把同州府周边可能的人过了一遍。
他一个一个地想,一个一个地排除。
土匪?乌合之众而已,连枪都配不齐,拿着大刀长矛,能干什么?这些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好的装备。
刀客?刀客单打独斗厉害,但组织不了这种规模的行动。
刀客讲究的是个人武艺,三五个人、十来个可以,但三十多个人、分三路、毛瑟武器和左轮手枪——这不是刀客的路数,刀客根本没这个组织能力。
团练。
郎德胜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指甲在“华州”“合阳”“澂城”两个字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以前在巡检司的时候了解过,这三个县的团练都比较强。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章宗义,澂城团练的团总。
那个刀客出身的团总,明面上是地方士绅,暗地里养着一支镖队,听说他的团练,李翰墨可没少支持,府衙武备库的雷明顿都给他了。
郎德胜想起年前在同州城门口,他用手比划着手枪打章宗义脑袋的时候,章宗义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冷。
一般人被这样威胁,要么怒,要么惧,但章宗义没有。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冷的、像冰一样的东西,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双庙沟太阳毒风大,你们管带干不干?”这句话,和去年一伙人给自己带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让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那句话他记了一整年,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郎德胜猛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桌上的茶盏被带翻,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
难道是豫北的私盐贩子?他们又来了?
去年打劫了巡检司的关卡,劫走了十来条枪,害的自己被革职,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才谋了缉私队这个差事。
郎德胜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章宗义、豫北私盐贩子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头真正的狼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瞳孔骤然收缩,鼻孔微微翕动。
他忽然感到了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战意,像地火在冻土下奔涌,烧得他浑身发热。
郎德胜叫来麻子,给他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麻子领命而去,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