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站在窗前,看着孙二彪蹲在地上瞄准远处的树枝,看着西边越来越厚的乌云,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风从西边刮过来,已经带上了雨腥味。
一些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有的被风卷上了房顶,有的落进了墙角的水沟里。
远处的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老蔡忽然觉得这个小东家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有主见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沉稳,是骨子里的,像一棵树,根扎得深了,就不怕风吹。
听庆礼说,他在西安可是和陕西巡抚、提督军门大人一起议过队伍上的事的,那些人可都是朝中的大员。
老蔡心里一热,把桌子上的地图摊开,仔细地给上面标注新发现的内容,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张桂平被困在金水沟的第七天,求救的消息才到了章宗义这里。
不是张桂平不想传递消息,是他的人被围得死死的,一直出不来。
金水沟那地方,沟深路险,岔沟纵横,土洞密布,进去容易出来难。
郎德胜的人把沟口一堵,沟顶一封,里面的人就是插翅也难飞。
张桂平派了三拨人突围报信。
前两拨都被打了回去,第三拨是个半大的小子,身子瘦小,从一条巴掌长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浑身被刮得血肉模糊,跑到同州府的时候已经快虚脱了,一头栽倒在仁义客栈的门口,连喊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栈的伙计把他救起,老蔡把人带到章宗义面前的时候,那小子蹲在地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说话都不利索,说话的时候,手指哆嗦,一个劲儿地比划。
老蔡又给他灌了半碗水,他一把端起大口的喝,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哑着嗓子又着急地说:
“张大当家的……被困在金水沟……七天了……想让老爷救救他。”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又干又涩。
章宗义正在院子里训练亲兵举枪,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动作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随即,报信的小子慢慢讲了具体情况。
原来,郎德胜加强了大庆关的巡查缉私,张桂平把盐从山西接下来,根本不敢进大庆关,只能在黄河北边找了个地方靠岸,于是选择金水沟,设立了新的私盐据点。
没想到,还是被郎德胜盯上了,而且还给堵在了沟里。
好在沟里地形复杂、山洞密布,郎德胜进攻了几次,折损了不少人手,就采取了围困的策略,断水断粮,只等张桂平弹尽粮绝、自行瓦解。
张桂平也不是没准备,他早在沟底暗藏了粮食,并引了泉水,才勉强撑着,但也是人员伤亡,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再撑不过几日。
他没有办法,就一直派人出来向章宗义求救。
金水沟,章宗义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朝邑北边的一条大沟,都快到合阳境界了。
南北走向,沟深数十丈,沟内岔沟如蛛网,土洞如蜂窝,植被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下去。
当年陕西回乱的时候就是百姓避乱藏身之所,官军搜了半月也清理不干净。
前两年他跑镖的时候,路过附近,还在沟口看了几眼,沟口窄得只容两辆骡车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土崖,崖顶上长满了酸枣丛,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张桂平把盐窝子设在那里,本来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但他没想到,隐蔽是把双刃剑,能藏人,也能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