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的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半晌,从肿得翻起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我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接下来,杨平安有问,他就必答。根据虎哥的交代,他今年四十九岁,解放前在一家洋行干过跑街,跟外国人有生意往来,那时候学的几句洋泾浜英语后来全用在跟境外买家讨价还价上了。
解放后那些老关系还有几个留在境外,托人辗转找到他,让他帮忙弄些国内的东西出去。
从五几年开始断断续续干些小打小闹的买卖,无非是帮人夹带几件瓷器、几幅字画,赚点跑腿钱。
直到四年前跟马卫东搭上线,这买卖才算真正做大了——马卫东手里有权,他爹马德胜手里有更大的权,父子俩手底下的人抄家抄出来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成箱成箱地经他的手流出去,在海上交接。
这四年里他在这个海边小院建起了中转站,每次接货都跟境外买家约好时间,半夜出海,天亮前返航,谁也发现不了。
至于资金,虎哥说这些年赚的钱都跟手底下的人分了——每次出货抽一成,剩下的按人头均摊。
还有一部分流动资金存在房间的密室里,就是杨平安已经收走的那些金条和现金。境外买家支付的美元和黄金,一部分作为货款交给马卫东,一部分作为回扣留在虎哥手里,再由虎哥负责打点上下。
杨平安听完这些,基本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境外买家的船通常什么时间到、交接使用的暗号、马卫东每次出货的频率——虎哥都一一回答了。
直到杨平安问他家住在哪里时,虎哥忽然闭了嘴。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那张肿得面目全非的脸,嗓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祸不及家人。”后,就再也没开口了。
杨平安看着虎哥宁死不屈也要护着家人的样子,他脸上的凶狠早就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后悔,也不是恐惧,更像是赌徒输光了筹码之后,把最后一件抵押品攥在手心里不撒手。
杨平安没有再打他。一个能对无辜百姓下狠手恶人、却到死还知道护着家人的人,也算是个爷们。他把虎哥重新禁锢好,扔回那群“雕塑”里。
接着他把虎哥手底下那十几个人挨个拎出来审了一遍。
他们的供述跟虎哥说的大体一致。这些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渔民,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四年前被虎哥收编,跟着干起了走私。
他们不光往外送文物和偷渡客,还从境外接货进来:手表、收音机、尼龙布料,都是国内凭票都买不着的东西,虎哥通过省城的另一条线下发,利润不比走私文物低。
有个年轻点的在交代时还补了一句:“虎哥对我们不薄,每次分钱都公平,弟兄们都服他。”说完又低下头。
从另一个手下的口供里,杨平安问出了虎哥家人的下落——虎哥的老婆孩子不在本地,藏在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道,虎哥嘴严,从不跟人提家里的事。
但他在村里有个亲戚,是个老头,平时就住在五里地外的村子里,每隔几天过来送一次菜。
杨平安把这些人重新禁锢好后翻出那本从虎哥房间里收来的账本。
他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纸页在指尖发出干燥的窸窣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货物清单和金额。
从一九六七年到现在,光是虎哥经手的文物就有好几批——每一批都有一百多口箱子,这意味着从四年前甚至更早开始,马卫东父子就在系统性地往外倒腾文物。
四年的时间,光从马卫东手里送走的珍贵文物就够盖一整座博物馆了。
他把账本合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现在还不是审马卫东的时候,他怕自己一动手就想把那王八蛋活活拆了。
虎哥这边的事还没收完尾,等把这边彻底清理干净了,他才有时间收拾马卫东。
那股往上翻涌的愤怒被他压了下去,他走到灵泉边喝了几口,又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