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帐外远处,更鼓声沉沉响起。
那声音穿过牛皮帐帘,砸在黑夜里,也狠狠砸醒了许攸。
他身子一颤,后背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不对。
今夜的局还没完。
那个曹军信使!
许攸脑后根骤然窜起一股酥麻的凉意,直逼天灵盖。
方才那游骑哨长在营南密林里抓到的曹营探马,此刻正被押在大营后方的牢中!
自己在那哨长面前露了脸,并且当着那几人的面,亲手截下了那只灰缎锦囊。
锦囊被他划破了,里面的真信被他烧了。
若是无人去查问,那死囚不过是众多探马中的一个。
可郭图呢?
许攸回想起方才被赶出帅帐时,郭图立在阴影处那道幽深的背影。
那老狐狸绝不是善类!
审配的密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自己将伪信呈上、正要敲定出兵之时,由郭图亲手递入帅帐。
时机拿捏得严丝合缝,一刀断喉。
这是巧合?
绝对不是!
郭图定是早就收到了邺城的消息,一直按着不发,就等着自己跳得最高的时候,连人带梯子一块儿踹翻!
这老狗既然设了这么大的局,岂会放过任何一个补刀的机会?
郭图此刻不在帅帐,十有八九是带人去了后营大狱,去提审那个信使。
只要几鞭子抽下去,那哨长交出锦囊的细节,信使身上密信的本来面目,立刻就会被抖搂个底朝天!
截留锦囊,私拆密函,伪造军情。
就算主公方才一时没追究,可郭图若捧着罪证回去,再添油加醋怂恿几句……
袁本初那优柔寡断的性子一上来,转头后悔刚才放过自己,把这几条罪名同邺城谋逆大案并在一处。
到那时,天王老子来了,也护不住他许子远的脑袋。
许攸猛地从榻上弹起。
动作快得像诈尸。
帐内仍旧漆黑一片。
凭着多日以来起居烂熟于胸的方位,他跌跌撞撞地摸到帐壁。
指尖顺着粗糙的牛皮往上探,触到了挂在帐侧木架上的一个长条圆筒。
那是一卷牛皮舆图。
粗糙厚实的触感传入指腹,许攸的手死死抠住了图沿,停顿了一息。
这张图上,标着袁军前线各营的命门。
哪里驻重兵,哪里是虚营。
粮道怎么走,辎重屯于何处。
哪一段营栅由哪名将领统御,哪一处防线外强中干。
这些全是他这数月在帅帐参议军机时,一笔一划记下的枢机。
身为谋臣,岂能不知兵力部署?
岂能不知粮草走向?
这本该是他辅佐袁绍破曹的凭依。
可现在,却成了他翻身活命的唯一筹码。
拿着这东西跨出袁营,他便是曹孟德破局的擎天大柱!
许攸没有半分犹豫,两手并用,将那面舆图从架子上扯下,缓缓卷成紧实的一根。
动作压得极慢,极稳,像是在亲手斩断自己前半生所有的退路。
卷好之后,他直接扯开胸前的衣襟,将那卷牛皮舆图生生塞入怀中,贴着冰凉的皮肉裹紧。
外面再用腰带死死勒死。
连架子上换洗的干爽衣裳都来不及套,他只一把拽下挂在最外头的厚重防风披风,往肩上胡乱一裹,系紧颈下的带扣。
转身,他伸出手,捏住了帐帘的边角。
冷。
掀帘的瞬间,深秋的寒风如带齿的利刃般劈在脸上,刮得生疼。
营道上火把寥落。
右前方约莫五十步外,两队巡军正擎着火光缓缓交错走过,甲叶碰撞的锵锵声在夜风中十分扎耳。
许攸隐在帐门的死角里,一动不动。
等那两队人影的火光逐渐远去,连脚步声都微弱不闻了,他才低着头,大步迈出帐子。
他没有跑。
心里越有鬼,脚下越不能乱。
他沿着营道侧方最深的阴暗处,快步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