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蔡师回归(1 / 2)

黄天城。

礼宾司衙门。

院中栽了两排槐树。

早春枝叶还不算茂,风一吹,树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

正堂内。

蔡邕坐在客位。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胡须也修过。

只是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邺城时清瘦了不少。

他面前放着一盏热茶。

茶没喝几口。

旁边堆着七八个木箱。

箱子上绑着麻绳,边角磨得发亮。

有的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满是竹简、帛书、纸卷,还有一些被粗布包裹的碑拓。

蔡邕的手掌轻轻按在其中一卷旧简上。

动作很轻。

像是按着自己的命。

司马朗坐在对面。

他身长八尺,容貌魁岸,年纪虽轻,坐姿却比很多老儒还稳。

他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目光里压着激动。

“蔡公此番带来这些书卷,实是救了我太平学政一场大急。”

蔡邕摆了摆手。

“伯达言重了。”

司马朗正色道:“晚辈并非客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点很克制的骄傲。

“如今冀州、幽州各地,太平道已开学府一百三十七所。”

“县学、乡学、蒙学,各有规制。”

“入册适龄学童,已有一万八千余人。”

“其中能读《千字文》者,六千余。”

“能做百以内算学者,三千余。”

“另有工坊学徒夜学、军中识字班、蒙学,尚未全数统计。”

他到这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声音尽量平稳。

“只是学府建得快,学生收得快,书也印得快,先生却远远不够。”

“许多乡学,一个先生要教七八十个孩子。”

“有些刚识字的学子,也被调去教更的孩童。”

“此法可解一时之急,终非长久之计。”

司马朗放下茶盏,朝蔡邕拱手。

“蔡公此番带来两百余位士人,皆愿教书育人。对太平道而言,胜过万金。”

蔡邕叹了一声。

“老夫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他看着司马朗,眼中有欣慰。

“倒是伯达你。”

“一年之前,老夫只听人,河内司马氏有一少年郎,通经明礼,气度不凡。”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还浅了。”

司马朗微微一怔。

蔡邕继续道:“乱世之中,能杀人者多,能聚兵者多,能夺城者也多。”

“可愿意把心思花在孩童识字、百姓开蒙上的人,极少。”

“更少有人能将此事做成制度,铺到州县乡里。”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

“老夫一路入城,看见学童背书,看见学子执笔,看见工匠夜读。”

“此事若能延续二十年。”

“大汉……天下文风,或许会大不同。”

“伯达,你所做的一切,注定会名垂青史。”

司马朗低下头。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局促。

“蔡公谬赞。”

蔡邕笑了笑。

“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嘴里要教化百姓的人。”

“真愿意教穷人家孩子识字的,又有几人?”

司马朗神色认真起来。

“这是主公定下的国策。”

“朗只是奉命行事。”

蔡邕的目光微微一动。

“太平王能定此策,自是大胸襟。”

司马朗点头。

“主公常,百姓若永远不识字,便永远只能被人糊弄。”

“太平神国若还让百姓继续睁眼瞎,那便和旧朝没分别。”

蔡邕听得沉默了片刻。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句和旧朝没分别。”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下去。

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

但很稳。

门口亲卫躬身行礼。

“主公到。”

蔡邕与司马朗同时起身。

张皓一身素色道袍,白玉簪束发,身后跟着张宝和数名亲卫。

贾诩没进堂。

他站在院中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封龙山的方向。

那尊巨大神像的眼睛,在城中任何高处都能看见。

贾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轻轻拢在袖中。

不知在想什么。

张皓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书箱,脚步顿了一下。

“蔡师。”

蔡邕拱手深揖。

“老夫蔡邕,见过太平王。”

张皓赶紧抬手扶他。

“蔡师莫折贫道寿。”

他看了一眼蔡邕身后那些书箱,又看向司马朗。

“聊什么呢?”

司马朗拱手。

“回主公,正与蔡公学府缺先生之事。”

张皓眉头一挑。

“你又显摆你学子多了?”

司马朗脸色一正。

“主公,朗只是据实陈述。”

张宝在旁边咧嘴一笑。

“据实陈述就是显摆。”

司马朗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蔡邕笑了。

这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玩笑,松了些。

张皓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蔡师这次来,贫道原以为只是践行前诺,替学府找些先生。”

他着,看向那些箱子。

“可看这阵仗,像是把半个东观都搬来了。”

东观,乃蔡邕于洛阳修书之所。

其内书籍文献非常多。

蔡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又在了那卷旧简上。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太平王得差不多。”

“老夫确实带走了不少东观藏书的抄本,还有自己这些年收录的碑拓、旧简、残卷。”

“有些并非孤本。”

“有些……”

他停了一下。

“若老夫不带出来,或许很快便见不到了。”

张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阳出事了?”

蔡邕看着茶盏。

“洛阳早就出事了。”

正堂静了下来。

外头风吹槐枝,沙沙作响。

蔡邕缓缓道:“太平王应当知道,天子已拜左慈为师。”

张皓点头。

“知道。”

何止知道。

贫道还亲眼看着那老妖道腾云驾雾,气墙挡炮。

蔡邕声音低了几分。

“天子年幼。”

“曹孟德亡后,朝廷诸公人心涣散。”

“左慈入洛阳,先称仙师,再称国师。”

“后来,诏令从尚书台出,印玺却常在登仙楼。”

“朝会之上,百官先拜天子,再拜国师。”

“再后来……”

蔡邕闭了闭眼。

“许多诏书,连天子看也不曾看过。”

张宝冷笑了一声。

“皇帝成了傀儡。”

蔡邕没有反驳。

这话很重。

可他不出反驳的话。

“登仙教已被立为国教。”

“洛阳城内,庙观改作登仙坛。”

“太学增设仙道讲席。”

“左慈门下所谓仙使,入太学讲登仙经,儒经多尘障,经义束人心,孝悌忠信皆是凡俗枷锁。”

司马朗的脸沉了下来。

“荒唐。”

蔡邕苦笑。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他抬头看向张皓。

“左慈借天子之名,下诏焚毁谤仙典籍。”

张皓眼神一凝。

“谤仙典籍?”

“凡质疑登仙教,凡言鬼神不可妄信,凡记载妖道乱政、方士误国之书,皆在其列。”

蔡邕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们要东观起草诏令,要太学诸儒署名。”

“天下将入仙世,旧经须破,旧礼须焚。”

“老夫负责东观藏书。”

“这诏,老夫不能写。”

司马朗霍然站了起来。

“蔡公拒了?”

蔡邕点头。

“拒了。”

他语气平静。

“老夫在朝堂上,书可辩,不可焚。”

“道可论,不可禁。”

“若仙道果真通天,何惧几卷旧书。”

“若登仙教需靠焚书立威,便非正道。”

张宝一拍大腿。

“得好。”

张皓看向蔡邕。

老人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却像一根老竹。

弯过。

没断。

蔡邕继续道:“左慈虽然气急,但没有当场把我怎么样。”

“他很清楚,杀一个蔡邕容易,寒了天下士人心,麻烦便大了。”

“于是,便有依附登仙教的权臣弹劾老夫。”

“罪名有三。”

“私藏妖言。”